吴师傅没立刻回答。他放下打印件,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晾晒的衣服。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闪着银光。
“那年夏天特别热。”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七月中旬吧,福利院的老师带了几个孩子来拍照。说是要给每个孩子留张单人照,将来领养用。”
“有几个孩子?”
“五六个吧,年龄不一样。这对孩子……”他指了指打印件,“很显眼。男孩护着女孩,女孩拉着男孩的手,像双胞胎,又不像。老师叫他们‘小溪’和‘小屿’。”
“您记得他们长什么样吗?性格?”
“女孩爱笑,拍照时很配合。男孩有点……怎么说呢,早熟。拍照时一直盯着门口,好像随时准备跑。我让他笑一下,他勉强扯了扯嘴角,比不笑还难看。”吴师傅笑了笑,笑容里有些怀念,“拍完合照,老师想给他们拍单人照,男孩不肯,非要和女孩一起。后来妥协了,拍了一张并排站的,就是这张。”
“拍完照之后呢?他们怎么样了?”
吴师傅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走回沙发坐下,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后来……”他刚开口,里屋的门开了。
一个六十多岁的女人走出来,端着两杯茶。她把茶杯放在茶几上,发出轻微的碰撞声。然后她看向吴师傅,眼神严厉。
“老头子,你该吃药了。”她说,声音很硬。
吴师傅像是被泼了盆冷水,整个人蔫了下去。他低下头:“哦,对,该吃药了。”
“这位是?”女人看向林溪。
“我是……”林溪一时不知该如何介绍自己。
“她来问照片的事。”吴师傅小声说。
女人的脸色更难看了:“什么照片?陈年烂谷子的事有什么好问的?你身体不好,别费神说这些。”
林溪站起来:“对不起,打扰了。我只是……”
“只是好奇?”女人打断她,“姑娘,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回去吧。”
逐客的意思很明显。林溪知道问不出什么了,她收起打印件,说了声谢谢,走向门口。吴师傅站起来送她,脚步有些蹒跚。
走到门口时,吴师傅突然抓住她的手腕。他的手很凉,皮肤像皱纸。
“孩子。”他压低声音,快得几乎听不清,“那场火之后……小心点……小心姓沈的……”
“什么?”林溪没听清后面的话。
但女人已经过来了,一把拉开吴师傅的手:“你胡说什么呢!回屋去!”
门在林溪面前关上了。她站在楼道里,听见里面传来女人压低的斥责声和吴师傅含糊的辩解。
她慢慢走下楼梯,脑子里回响着吴师傅最后的话:“那场火之后……小心姓沈的……”
火。沈。
她拿出手机,打开地图,输入“沈”。自动联想跳出一串名字,其中一个让她停住了手指:
沈栋,栋梁集团董事长。
她点开百科。沈栋,58岁,江城知名企业家,主要产业是房地产和酒店,同时也是多家慈善机构的捐助人。照片上的男人西装革履,面容严肃,眼神锐利。
往下翻,慈善活动一栏里,有他捐助孤儿院、养老院、希望小学的记录。其中一条是:“2001年,向阳光之家福利院捐赠五十万元,用于修缮校舍。”
2001年。火灾是1998年。三年后,捐助修缮。
巧合?
林溪站在巷口,阳光刺眼。她眯起眼睛,看着车来车往的街道,突然觉得这个世界变得陌生。熟悉的城市,熟悉的街道,熟悉的日常生活——但在这层表面之下,似乎藏着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一个由秘密、谎言和未解之谜构成的世界。
而她,不知不觉已经站在了这个世界的入口。
手机震动,是周屿发来的消息:“晚上想吃什么?我下班去买菜。”
平常的问候,平常的语气。但林溪看着这条消息,却感到一阵寒意。
她回复:“随便,你定吧。”
然后她收起手机,走进人群中。脚步声、车声、人声,一切喧嚣都变得遥远。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要查下去。不管真相是什么,不管会付出什么代价。
因为有些答案,比问题本身更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