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之间隔了一张餐桌,这是他们以前的距离。以前贺言从来没有觉得这个距离有什么问题,不远不近刚刚好。但今天他觉得太远了。他想坐在陆昱寒旁边,不是对面,是旁边。近到肩膀能靠在一起,近到不用伸手就能够到对方的那种旁边。
但他没有动。因为他们以前都是面对面坐的,忽然改变座位会显得很奇怪。
“怎么了?”陆昱寒注意到他在发呆。
“没什么。”贺言低下头开始吃饭。
吃了几口,他忽然说了一句:“明天我们并排坐吧。”
陆昱寒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中,看着贺言。贺言没有看他,正在低头喝汤,耳朵是粉色的。
“……好。”陆昱寒说。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吃饭。
他们都没有再提这件事,但两个人都加快了吃饭的速度,好像吃完了就能快一点到明天。
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
男生在操场这边打篮球,女生在操场那边练排球。陆昱寒打球的时候很专注,运球、传球、投篮,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他不怎么叫喊,也不怎么和队友交流,但球总能精准地传到该去的地方。贺言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书,但没有在看。他的目光一直追着篮球场上那个人。
陆昱寒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运动T恤,袖子被卷到了肩膀上,露出手臂上流畅的肌肉线条。他出汗了,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头上。他运球过人的时候,身体的重心压得很低,像一只蓄势待发的豹子。
贺言看着看着,忽然觉得口干舌燥。
他拧开身边的水杯喝了一口——是陆昱寒的水杯。以前他也经常喝错陆昱寒的水,因为两个人的水杯一模一样,都是黑色的膳魔师,贴了同一个动漫角色的贴纸。那贴纸是陆昱寒贴的,贺言看到了没说什么,自己也买了一张贴在了自己的水杯上。那时候他们只是同桌,他用“凑巧”来解释这件事。现在他知道不是凑巧,陆昱寒也知道不是凑巧。
贺言低头看着手里的水杯,嘴唇碰到杯口的位置,是陆昱寒每天喝水的位置。他喝了一口水,然后把杯盖拧好,放回原处。
篮球场上,陆昱寒刚投进一个三分球。队友们都在欢呼,但他没有看队友,他的目光越过整个操场,落在了贺言身上。他看到了贺言在喝他的水,看到了贺言拧杯盖时微微泛红的指尖,看到了贺言把水杯放回去之后,手指在杯盖上多停留了一秒。陆昱寒回过头,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昱寒,发什么呆呢?球来了!”队友喊了一声。陆昱寒回过神,伸手接住了飞来的球。
他运球、投篮。球空心入网。
他又看了一眼操场边。贺言低着头看书,好像从来没有抬起来过。
但陆昱寒知道,贺言一直在看他。就像他一直知道,贺言喝的每一口水,都是从他的杯子里喝的。
放学后,他们照例一起走出校门。
今天贺言没有让陆昱寒送到公交站,因为他说想去学校旁边的书店买本参考书。陆昱寒说“我陪你去”。书店离学校不远,走路七八分钟。
贺言走在前面,陆昱寒跟在他身后半步。路上有很多放学的学生,三三两两地走着,没有人注意到他们。贺言的步子不快不慢,陆昱寒的步子也是。两个人之间的安静,不是早上那种小心翼翼的、带着紧张的安静,而是以前那种舒服的、像呼吸一样的安静。
贺言忽然停下来,转身看着陆昱寒。
陆昱寒也停下来。
“你今天一整天,”贺言看着他,“都没有看我。”
陆昱寒沉默了。
“你有。”贺言说,“你看我的时候,我看到了。但你一看我就躲。”
陆昱寒的耳朵红了。
贺言看着他红透的耳朵,忽然笑了。不是嘲笑,是那种“你真可爱但我不会说出来”的笑。他伸出手,拉了一下陆昱寒的袖子,然后放开。
“别躲了。”贺言说,“你再看我的时候,我不躲了。”
陆昱寒看着他,路灯还没亮,傍晚的天色是灰蓝色的,贺言的脸在这灰蓝色的光里显得格外柔和。他的表情很认真,眼睛里有陆昱寒看不太懂但心跳加速的东西。
陆昱寒深吸一口气。
“好。”他说。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贺言的手。在人来人往的街上,在放学的学生中间,在灰蓝色的天光下。他没有握很久,大概只有两三秒,然后他放开了。但那两三秒足够了。足够让贺言知道——他不是不敢牵,他只是怕贺言不适应。足够让贺言知道——陆昱寒的手比他想象的要大一些、暖一些、有力一些。足够让两个刚在一起的人,在还不习惯的新身份里,找到了一个刚刚好的节奏。
书店里人不多。
贺言在书架前翻一本物理竞赛题集,陆昱寒站在他旁边,也在翻书。但两个人都没有在看自己手里的书,他们在看对方手里的书,或者说在看书后面对方的脸。
贺言翻了一页,陆昱寒也跟着翻了一页。“你看的什么?”贺言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