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垂着的眼睛此刻没有笑容。
起初,只有风声和水声。
但很快,一种低沉的嗡鸣声,混杂在风里,由远及近,从河道的下游方向传来。那不是大型货轮的沉重轰鸣,而是更轻快、功率却不小的引擎声,属于中型私人游艇或经过改装的快艇。
这声音在靠近这片理论上早已废弃、没有合法泊位的码头区域时,并没有减速或改变航向的迹象,反而像是在朝着某个既定的、隐蔽的接驳点驶来。
远处,漆黑的河面上,隐约出现了移动的光点,不是航标灯规律的颜色,而是暖黄色的探照灯光,正在水面上扫动,似乎是在确认方位。
非法船只。深夜。废弃码头。
白叙的瞳孔骤然收缩,双手抱住黎绥的腰。
探照灯光柱即将扫到他们这片区域。
白叙手臂用力,带着身上的黎绥一起,两人如同纠缠在一起的影子,迅疾地滚入了旁边一堆锈蚀钢管和破损木箱后更深浓的阴影死角里。
光线几乎是贴着他们的藏身之处扫了过去,照亮了前方空荡荡的水泥平台和更远处波浪起伏的河面。引擎声更近了,几乎就在码头外侧。可以听到隐约的人声和金属碰撞的轻响。
黑暗的角落里,两人身体几乎紧贴。白叙能感觉到黎绥绷紧的肌肉和同样放缓的呼吸。
白叙侧头,嘴唇几乎贴着黎绥的耳朵,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声质问:“你今晚在这里,就是为了等这个?”
黎绥的呼吸喷在他的颈侧,带着无辜:“我不知道啊,我只是散步。”
“还装?”白叙简直想再给他一下,“半夜散步到这种鬼地方,还恰好碰上非法船只靠岸?”
黎绥似乎叹了口气,温热的气息拂过白叙的皮肤:“好吧……我承认,我收到一些风声,说这一带偶尔有不正常的货物在非工作时间进行转运。我只是好奇,想来验证一下市场传闻的可靠性。”
“不正常的货物?”白叙眼神更冷,捏着黎绥的下巴,逼他抬头,“上个月特拉华港口查获的那批幽灵枪,运输路线里就有经过这附近水域的疑点。”
“武器走私?”黎绥的声音里适当地掺入了一丝惊讶和疏离,“那我可不知道,也不关我的事。白警官,我才来费城不到两周,人生地不熟,只想做点正经生意。”
“正经生意?”白叙的嘲讽几乎要溢出来,锋利的眉眼垂下,“正经生意需要你去挖斯密顿航运埋在海岛公司的隐形债务?需要你梳理港口背后那些纠缠了几十年的产权网络?需要你去接触顶峰科技的人,然后那人第二天就变成了尸体?”
他每问一句,语气就更重一分,但是捏着黎绥脸的手却放轻力道:“黎绥,你到底在查什么?或者说,你背后的雇主,到底想从费城港口挖出什么?”
黎绥在黑暗中眨了眨眼,他的气声依旧平稳:“探员先生,你真的想多了。我只是个对数据比较敏感的投资者。费城港的进出口数据在懂行的人眼里,就像是账簿上跳动的异常数字,很有意思。所以我就稍微多收集了一点本地消息。真的。”
“哪里有意思?”白叙紧追不舍,同时分神留意着外面越来越清晰的船只声响和人语。
“比如,”黎绥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词,“格兰特家族在河沿岸那几间理论上彻底废弃的旧仓库,近半年来的安保费用支出同比增加了百分之四百。又比如,斯密顿航运过去一个季度的现金流异常充裕,几笔大额进账的汇款方是注册在卢森堡的壳公司,而同期,与斯密顿在驳运和仓储业务上有直接竞争关系的三家本地中小型企业,一家突然陷入劳动纠纷停产,一家主要客户被挖走濒临破产,还有一家的仓库上个月发生了‘意外’火灾。”
他顿了顿:“这些……难道不是很有意思吗?”
白叙沉默了几秒。黎绥提到的这些点,有些与他正在梳理的港口犯罪网络线索隐隐吻合,有些则是全新的信息。
“这些信息,是你自己调查出来的,还是你上面的人给你提供的任务简报?”
黎绥似乎低笑了一声,气息拂过白叙的耳廓,带来一阵微痒。
“我上面?我上面只有天空啊,白警官。哦,现在是你。”
“……”白叙觉得自己的理智又在崩溃边缘,“黎绥,我最后警告你,别演了。我的耐心是有限的。再给我兜圈子,我不介意让你暂时失去演下去的能力。”
黎绥在黑暗中似乎偏了偏头,手指钩住白叙的领子:“哦?失去演下去的能力?是指打晕我吗?那……”他故意拉长了语调,“你刚才说的,‘打两下就拉低领子给我看看’,这话还作数吗?如果是的话,我考虑让你打两下轻的?”
“你——!”白叙一口气堵在胸口,黑暗中额角的青筋都在跳。
他决定了,等船上帮人离开,他第一件事就是把黎绥这个混蛋拷回局里,不管用什么理由,先关够二十四小时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