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地理蜀汉为何一定要北伐?
清初学者顾祖禹在《读史方舆纪要》中说:“四川非坐守之地也。以四川而争衡天下,上之足以王,次之足以霸,恃其险而坐守之,则必至于亡。”
在中国历代割据巴蜀的政权中,三国时蜀汉北伐的决心最为强烈,其行动也最为果断。很多人心中都有一个疑问,蜀汉为何执着于北伐?
这一切成败,在冥冥之中早已注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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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十二年(207年),刘备三顾茅庐,与诸葛亮初次见面。人到中年的刘备打着汉室宗亲的名号,二十多年来东奔西走,先后依附于公孙瓒、陶谦、曹操、袁绍、刘表,事业屡屡受挫,一直没有自己的一块地盘。自从投奔荆州后,刘表表面笑嘻嘻,其实心存猜忌,只给刘备少量军队驻扎于新野,让他看着荆州的北大门。
当刘备向刘表提出,趁曹操率大军北上偷袭许都时,刘表也没有同意,只想龟缩在荆州过太平日子。髀肉复生的刘备,也想艰苦奋斗再创业。在招聘高端人才诸葛亮时,他诚恳地请教道:“现在汉室衰微,奸臣当道。我不度德量力,想伸张正义,兴复汉室。只是自己才智短浅,屡遭失败,至今一无所成。然而我的志向并未就此减退,还想干番事业,希望先生为我出主意。”
27岁的诸葛亮结庐隆中多年,静观天下大势,早已胸有成竹。他被刘备的理想所打动,愿意出山辅佐,还为其制订了一套完整的建国方略,主要分为四步:一,利用刘备“帝室之胄”的身份,在政治上树立“兴复汉室”的正统旗帜;二,占据荆、益二州为根据地,建立政权;三,对内改善政治(内修政理),对外实行联孙抗曹,“西和诸戎,南抚夷越”的政策;四,积蓄力量,等待时机,从荆州、益州分两路大军北上,夺取天下。
如此,霸业可成,汉室可兴。北伐是全盘计划的最后一步,也是最终目的。这就是“隆中对”,北伐的理想就此铭刻在蜀汉政权的建国大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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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刘备想北伐吗?
至少在“借”得荆州、夺得益州,实现“跨有荆、益”战略之初,刘备并没有忘记他与诸葛亮的共同理想。他的目的是承袭汉室江山,不是建立割据政权。
建安二十三年(218年),刘备已取代刘璋占据益州,他采纳心腹谋士法正的建议,亲自带兵北伐,进军阳平关,与曹操争夺巴蜀通往关中的门户——汉中。这是蜀汉北伐的第一战。
汉中与曹魏控制的关中地区之间,横贯着秦岭,与蜀地是唇亡齿寒的关系,也是屏障蜀地的天险。一旦掌握这一险要地带,只需一大将镇守,就可御敌于外。从汉中北上关中和陇右,是先民利用秦岭河谷地形开辟的五条古道,自东向西分别为:子午道、傥骆道、褒斜道、陈仓道和祁山道。这几条通道,在蜀汉北伐中发挥了关键作用。
汉中争夺战中,刘备与曹操手下大将夏侯渊、张郃对峙一年有余,之后才改变策略,从阳平关南渡沔水,在定军山斩杀夏侯渊,闹得曹军人心惶惶。
次年(219年)三月,曹操亲自带兵来救汉中。多年未见的曹、刘在阵前重逢,刘备指着老对手喊话道:“曹公虽来,无能为也,我必有汉川矣!”之后派义子刘封出阵挑战。曹操一听怒了,回骂道:“卖履舍儿,长使假子拒汝公乎!待呼我黄须来,令击之!”你这卖草鞋的别得意,等我儿子来你就倒霉了。黄须指的是曹操的儿子曹彰,也是曹魏的一员猛将。
汉中之战的结果耐人寻味,曹操认为局势不利,从汉中撤军,退至关中。刘备占据汉中,并在当年七月自称汉中王。
曹操晚年对汉中的态度一直很暧昧,或许,他正为蜀汉埋下一个致命陷阱。
汉中,原本是张鲁的地盘。四年前,在平定马超、韩遂之后,曹操率军走秦岭古道中的陈仓道(又称故道,由山间谷道与河谷组成,是当年韩信暗度陈仓的路线),兵临汉中,招降张鲁。在出兵之前,曹操听别人说,汉中容易攻破,亲自到此地一看,才知秦岭地势险要,不禁感叹:“他人商度,少如人意。”
曹操攻克汉中后,与刘备的益州接壤,这对冤家又成了邻居。司马懿与刘晔向曹操建议,不如南下攻蜀,趁刘备根基未稳,把他灭了。曹操却意味深长地说:“人苦无足,既得陇右,复欲得蜀。”他将汉中的人口和物资大量迁往关中,留下大将夏侯渊、张郃镇守。汉中的人口、物资,才是张鲁经营多年的成果,可谓汉中的“血肉”。剩下的对以中原为根据地的曹魏而言无足轻重,不过是一块“鸡肋”罢了,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正如曹操所言,南郑(汉中盆地西南)堪称“天狱”,通往汉中的“斜谷道为五百里石穴,非用武之地”。在崇山峻岭的环绕下,汉中就像是一个天然的牢狱,虽然易守难攻,但蜀军若对魏用兵,也会因秦岭的险峻而备受阻碍,造成粮草不继、交通阻塞。刘备夺取汉中,曹操退守关中,表面上是蜀汉得以凭借天险屏障与曹魏抗衡,曹魏防线大范围收缩到长安、陈仓一带,吃了大亏。实际上,曹操改变战略后,蜀汉的地理优势已经悄然转化为劣势,只能独自承担“守战之力,力役参倍”的压力。
秦岭天险对蜀汉就像一把双刃剑,此后诸葛亮、姜维连年北伐,进军陇右、关中,企图突破曹魏的防线,却只能在秦岭山麓南北疲于奔命。直到蜀汉灭亡,蜀军都未能突破曹操设下的防线。其中也不乏魏延这样的冒险家,提出过子午谷奇谋(以一支轻兵走子午道偷袭长安,与走褒斜道的蜀汉大军会合)的军事计划,可惜未能实施。
汉中之战后,蜀汉局势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镇守荆州的关羽孤军北伐,不幸大意失荆州,兵败身死。这一变故,让刘备与孙权撕破脸,忘记了创业理念,甚至与诸葛亮的计划背道而驰,一时将东征放在优先地位。
章武元年(221年),在称帝仅过三个月后,刘备弃北伐大业于不顾,几乎举全国之力讨伐孙吴。即便以赵云为代表的老部下苦劝道:“国贼是曹操,非孙权也,且先灭魏,则吴自服。”刘备仍一意孤行,最终兵败夷陵,郁郁而终,临终托孤于丞相诸葛亮。北伐的接力棒,传到了诸葛亮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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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主刘禅即位,诸葛亮受托辅政,此时,《隆中对》中的北伐战略已经全乱套了。如今荆州已失,两路大军北伐沦为空谈。现实更残酷,夷陵之战蜀军大败而归后,外有魏吴兵力强盛,刘备撒手人寰后,内有各方势力蠢蠢欲动。后来诸葛亮北伐,《出师表》开头一句就说:“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今天下三分,益州疲弊,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
在这样一个生死存亡的紧要关头,蜀汉应不应该北伐?诸葛亮的答案是,必须的。
后刘备时代的蜀汉北伐,既是因为外患,也是出于内忧。蜀汉政权内部,始终有三支不同的政治力量相互制约:益州集团,即益州本土士族;东州集团,即刘焉、刘璋父子统治益州时的旧部,多为外籍士人;荆州集团,即随刘备入川的文臣武将。
自刘焉入川到蜀汉灭亡,蜀地主客之争不止,内部冲突不断,其中的益州集团尤为憎恨蜀汉政权,甚至在曹魏伐蜀时甘当投降派。
早在东汉末年,兵革满道,百姓颠沛流离,南阳、三辅数万户流民以及各地士人纷纷涌入益州。在刘备之前割据益州的刘焉、刘璋父子招揽大批外籍士人,并征发外地流民为兵,号称“东州兵”。刘焉入川后,曾为树立威信找借口一次就杀了益州豪强十余人,引起当地士民怨恨。
到了刘璋统治时期,东州兵多次与当地人发生冲突,甚至引发暴乱,本土“旧士颇有离怨”。规模最大的一次,益州人、中郎将赵韪本来被刘璋派去安抚东州兵暴动,却趁机联络益州豪门大族,向刘璋的军队发起反攻,蜀郡、广汉、犍为等地郡守群起响应。刘璋躲在成都城中不敢出来,东州兵为了保住自身性命,才为他与益州本土的叛军死战,最终平息这场叛乱。
诸葛亮在隆中对刘备说“刘璋暗弱”,说的就是他未能解决益州主客矛盾。
刘备入川后,“荆、楚群士从之如云”,其创业团队荆州系执掌大权,蜀汉内部形成三足鼎立之势。为了缓和主客矛盾,刘备积极起用刘璋旧部和益州士人,诸葛亮和法正、刘巴等人制定《蜀科》,统一政令,整顿吏治。刘备还纳刘璋旧将吴懿的妹妹吴氏为夫人,后来更是立她为皇后。这位吴夫人是个寡妇,第一任丈夫是刘焉第三子刘瑁。刘备娶吴氏为妻,跟他与孙吴联姻有异曲同工之妙。
刘备死后,诸葛亮深知内部三大势力的明争暗斗,丝毫不逊色于外部魏蜀吴的战争,为此采取了一些软硬兼施的措施。
益州士人的代表彭羕,为人狂妄自大,早在刘璋据益州时就是一个不安定分子。诸葛亮曾向刘备进言:“彭羕心大志广,难保他做出什么事来。”彭羕因此遭到贬谪,他还辱骂刘备,甚至想煽动马超起兵叛乱。马超得知后大惊,将此事上告朝廷,于是彭羕被下狱处死。
东州集团的代表来敏,一向喜好议论朝政,在诸葛亮北伐时大肆宣传不正当言论,造成朝廷上下人心纷乱。诸葛亮迅速将来敏罢免,指责他诽谤朝廷,还说:“敏乱群,过于孔文举!”孔融当年怎么死的?就是因为太爱说话触怒了曹操。
荆州集团的代表廖立,因不受重用而郁郁寡欢,整天责骂诸葛亮任用的官吏都是平庸之辈。他有时连刘备和关羽都骂,说刘备东征孙吴是白白劳累将士,关羽带兵无方,白白丢失一方土地,死后连骨头都收不回来。诸葛亮得知后,对荆州系的老同志一视同仁,将廖立削职为民,贬到汶山郡耕田。
如果仅仅靠诸葛亮的人格魅力缓和内部矛盾,肯定远远不够。只有在“北定中原,兴复汉室”这一共同目标下,蜀汉才能从三大势力冲突的内部矛盾转移到魏蜀战争的外部矛盾。
正是处于危急存亡之秋,内外交困之下,蜀汉才更要以攻为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