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的那段时间里苍蝇从牲口圈那边过来嗅着味儿往人脸上扑,赶都赶不走。
太阳到头顶的时候林远第三次去打水被阿古达拦住了,说水够了。
他一下子不知道该干什么。在水桶旁边蹲了一会儿。蹲麻了又站起来,站了一会儿又蹲回去。地上有一根掉下来的细枝,他无意识地捡起来,在土上画了两下,画的是什么自己也没看,画完用脚抹了。
有个老女人坐在不远处的帐篷门口,手里有针线没在动。手里那块布是深色的,针扎了一半停在那儿。她看着北坡。
林远也顺着往北坡看了一眼。
没东西。
营地里其他人没都在看北坡。一个女人在不远处的帐篷边煮东西,火很小,烟轻轻往上飘。两三个小孩在更远的地方挖什么,他们什么都不知道,挖一阵跑一阵。
那家人住的地方现在没人。帐篷还在,他们走的时候没拆。
一个小孩在远处哭,哭了一阵被什么人抱走了。风又起来了,苍蝇少了一些。太阳开始偏了。
那个老女人抬眼看了林远一眼。林远的眼睛跟她的对了一下,又错开。两个人都没说话。她低头看她那块没动的布。
他又往北坡看了一眼。
还是没东西。
光线低了。
有人喊了一声。林远循声看过去。
他眯了一下才认出来坡顶上有个东西。是一个踉跄的身影,孤零零的。距离太远,光也低,他只看见个轮廓,看不到细节。
几个人跑上去接。林远的脚动了一下,又收回来。他跑过去干什么呢,他连那家人的名字都叫不全。
跑上去的几个人里头有阿古达,他是第一个动的。后面跟着两个林远不太认识的男人。煮东西的女人手停在锅边没动,火上的东西在响。早上那个看着北坡的老女人还在原来的位置,针线现在也搁下了。
影子被扶下来的那段路很长。走了一段林远才看清,那件袍子是深色的,是那家妻子常穿的那种。他又看了一会儿才确认只有她一个,旁边没有那个男人,也没有那个半大的孩子。
她的脚在地上一下一下往前,身子像没跟着。她差一点倒下去好几次,都被两边的人架起来。每被架一次身子就松一截,下一步又松。
半坡上的时候林远看见她的脚。鞋只剩一只了,另一只脚的脚底是黑的。他没看出血还是泥。
扶到营地边上的时候她已经走不动了。
林远离她大概三四米。她坐在地上。
他看到她了,但他的眼睛没停在她脸上。
他的眼睛停在她右边那个膝盖上。皮袍破了一块,露出来的皮肉上干了一层泥,已经裂了。林远盯着那里看了一会儿。
他抬眼看回去。
身子往前垂着。没人敢碰她。她的手搭在那个有泥的膝盖上,手指上也有泥。
林远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站起来的。手指攥得僵了,攥着的是空气。
她很久没开口。
"爹没了。"
林远想走开。他离那一家三四米,本来就不属于那里,走开也没人会拦他。他没动。脚在地上,膝盖紧着。
没人说话。阿古达蹲在她旁边没起身。一个男人手里还攥着刚才扶她那只袖子,半垂着没收回去。林远屏着气,自己都没注意。
火堆那边的炭噼了一下。林远呼了一下,又重新屏住。她才说下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