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他想了很多。想得最多的是跑。
被绑着没法跑,但脑子可以跑。他在心里过了一遍:假设松开了,往哪走?往南——指南针的方向还记得。走多远?不知道。带什么?没有食物没有水。路上遇到人怎么办?不会说话,不认路,皮肤白得发光。
结论很清楚:跑不了。就算绳子断了也哪儿都去不了。
下午他无意中看到了一件事。
两个男人在营地中间吵起来了。不是悄悄吵——大庭广众之下,声音越来越大。旁边有人还在干活。吵的内容他一个字不懂,但从手势看好像在争什么东西——其中一个人一直指着牲口圈的方向。
两个人越吵越凶,旁边有人插了两句嘴。眼看要上手了。
然后那个老头路过了。
不是被叫来的。就是路过。停下来听了两句,说了一句什么。不长,声音也不大。
两个人都看了他一眼。
安静了几秒。一个嘟囔着走了,另一个也走了。
傍晚的时候他注意到另一件事。老头在营地里走动的时候,没有人态度有什么变化。没人站起来,没人低头。有个人走过去跟他说句什么,语气跟同辈聊天没区别。一个女人端着碗出来差点撞上他,两人各让了一步,连句话都没说。
第二天。
不那么怕了。不是不怕了,是那根弦自己松了。
他不再想跑了。开始想另一个问题:他们打算拿他怎么办。
杀?不像。要杀早杀了。卖?有可能。他注意到营地里有些东西明显不是本地产的——一块染过色的布料、一把比其他铁器精致一些的刀。说明有商队来过。
他在知乎上看到过一个问题:为什么古代社会普遍存在奴隶制?高赞回答说那是低生产力条件下最"理性"的劳动力配置方式。当时他觉得有道理。现在他坐在木桩旁边,发现有道理和有道理真他妈不一样。
第二天下午发生了一件让他心跳加速的事。
老头从帐篷里出来,坐在帐篷前面。从袍子里掏出了一个东西。
手机。
林远的呼吸停了一拍。
老头拿在手里翻来翻去看了一会儿。然后找到侧面按钮——已经学会了——按了。
屏幕亮了。
二十米外的林远看得模模糊糊——那个距离他裸眼只能看到老头手里有一块光在亮。远处有两三个人注意到了,扭头看了一眼又赶紧转回去。
老头不怕。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然后用手指在上面划了一下。
进了主界面。
一排排图标出现在他面前。微信、支付宝、B站、知乎、王者荣耀——这些东西此刻出现在一个草原老头的手掌上。
老头对着那些彩色的小方块看了很久。然后关了。揣回袍子里。站起来忙别的去了。
林远在木桩旁边看着这一切。
那是他的手机。他妈做的菜的照片在里面。王旭的傻脸在里面。师姐手里的奶茶在里面。备忘录里论文的修改清单还没划完。
现在在一个陌生老头的袍子里。
他想要回来。但他冷静了一下就想明白了:手机在老头手里可能反而保了他的命。只要这个东西在,老头就有理由跟部落的人说"留着他"。
二十出头的电量。搜不到信号的时候手机会一直找,一直找,比正常待机耗得快得多。再加上老头打开屏幕研究了那么久。
他算了一下。也许今晚。也许明天。然后就没了。
第二天快过完的时候,老头从帐篷那边走过来。
不是专门来看他的。可能是路过。但他停了一下,看了林远几秒。
跟第一天不一样。第一天是在看一个还没归类的东西。现在更像是——林远在实验室组会上见过这种眼神——导师审他论文初稿。还在看,还没决定毙不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