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小萍的目光,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以前我觉得,治病是帮人把苦水倒出来。”
吴医生看著窗外。
“现在我觉得不对,苦水是倒不完的,梁三喜欠的帐,你受过的冷眼,还有你们那些牺牲的战友,以及刘峰同志现在扛著的东西,都一样。”
“倒不如说,是我们肩上的山。”
他顿了顿,继续道。
“可你看,山压著,梁三喜们还是往前冲了。”
“为什么?因为他们身后,是更多等著一点甜头,等著一点盼头的人。”
“一个人扛不起的山,分开来,每个人都顶住自己那一寸,天就塌不下来。”
吴医生转向何小萍,问出了准备已久的话。
“何小萍同志,你能理解吗?苦难不是用来一个人熬乾的,它是让一个人明白,自己也是这顶天立地的人民中的一份子。”
“你接过的善意,你受过的委屈,都不是你一个人的债或伤,是我们这代人共同要扛过去的一段路。”
病房里安静极了。
忽然,一直如同精致瓷器般静止的何小萍,眼睫剧烈地颤动起来。
她慢慢地,从床上挪身,双脚踩在了冰凉的水磨石地面上,站稳。
道教有赤子之说的概念,比喻一个修行者返璞归真,如婴儿般至纯至真,对万物出於本能的念。
在吴医生凝住的注视下。
何小萍抬起右手,食指笔直地,指向苍白的天花板。
接著,左手向下,食指同样用力地,指向脚下坚实的大地。
她的手臂微微颤抖,但姿態却凝固成一种沉默的宣言。
指天,指地,正是天上地下,唯我独尊之意。
这天地之间,能站著扛著、走下去的,从来不是哪个救世主。
正是这无数看似卑微,却从未真正跪下过的普罗大眾。
是每一个,终於意识到自己本就顶天立地的普通人。
吴医生屏住呼吸。
她指的不是神佛,不是救星。
她指的是每一个在苦难中依然选择站立、在黑暗中依然敢於相信光明的。
顶天立地的人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