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的时候赉肇城里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怪事。一批阿市酒厂出产的啤酒运到了赉肇县城,大摇大摆的挨家挨户酒店饭店送货上门,一切手续齐备,价格少了中间环节,便宜了很多,有啤酒需求的,除了几家长期被大奎二奎兄弟低价供出来的酒楼,其他的几乎都进了货。
奚家两兄弟第一时间知道了消息,两人有些诧异,但是都没有立即发作,他们做酒的生意,这一年多来阿市酒厂的老板在赉肇的消息他们是知道的,也曾想过结交一番,无奈一是没引荐人,二是听说这女老板很傲慢、很牛,还有个妹妹是律家老大的侄媳妇儿,不论是酒厂老板的背景还是律家老大,他们都不愿意起冲突,而且他们的酒是省城来的,你阿市酒厂要强行挤进来,那也就要看个人本事了,你也未必站得住脚,一直低价看你能低多久。
连续半个月,这阿市的酒源源不断的来,两兄弟晚上在城南路喝酒时,烧烤摊位上竟然也摆上了阿市的啤酒。两兄弟本来气儿不顺没心思泡妞,看了这啤酒喝酒的心思也没了,扔下一句“他妈的”起身就走。
德彪张闯等人看着大哥走了,可是串儿点完了还没吃,不吃白不吃,反正大哥会结账。几个人吩咐店主撤掉阿市啤酒,上他们自己的,看着闹心,喝着也堵心。张闯率先对着瓶嘴儿一仰头“咚咚咚”灌了小半瓶,撂下瓶子也吐出了一句“他妈的”,几人七嘴八舌骂着,这几天他们的酒卖的少,收入都受影响,骂着吃着就有人出主意,说:“得想个办法吧,这么干挺着?”德彪这几天手气不顺一直输,闻言往前凑了凑:“啥办法,你说俺跟着。”那人身子向前探到桌面上,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几个人听了大眼瞪小眼,谁也没说话,端起酒瓶继续灌酒。
律政晚饭时分去巷口小店打酱油,进店时就看见了门口的啤酒箱子,出门时又仔细看了看,确定了是阿市酒厂的啤酒,回到家和韩娟嘟囔了一句:“咱酒厂咋把啤酒卖这儿来了。”韩娟也不太懂得啤酒销售的细节,随口应到:“许是蒋玲力度大了呗”,吃饭时律政又“叨叨”了几句,韩娟说:“你这嘟嘟囔囔的干啥,想给你玲姐打电话啦?电话线细,啥也过不去,想去你就去一趟,省的在家祸祸人。”吃完饭收拾完碗筷,韩娟也觉得好像哪里不对劲儿,她记得有一项什么费用是和新开发销售区域有关的,而且数额不小,按理说有新的费用发生蒋玲不会不提前说明,她想问问梅子玖,电话打过去没人接,估计梅子玖在村口吃饭或者吃完了在散步。她招呼律政一起去江湾村散步,律政说:“我不去,你要去也开车去,晚上降温了说不定台阶上有冰。”
韩娟走后,律政找好了工具,先去关了暖气循环水的泵,蹲在炕沿下拆那个阀门,这个是扳手式的球形阀,关的时候扳手藏在炕沿下,开的时候就支楞出来,上炕下炕刮腿,好几天了他就看着不顺眼,韩娟说:“等不取暖了再拆”,他看韩娟出了门,心里就忍不住了,看它越发的像是一根刺。
换好了一个圆柄的阀,收拾好东西,擦干地上流的水,再去开总阀,开泵,回屋蹲在地上仔细观察,看了半天,隔一会儿用纸巾擦擦连接处,十来分钟过去,纸巾也没擦到水,他满意的上炕看电视。
十点多了,韩娟还没回,律政困了,铺好被关灯睡觉。
炕热心踏实,一觉睡到大天亮,睁眼瞅瞅还是他一个人在炕上,披衣起来叠了被,洗漱完想去买早点,走到门口他犹豫了一下,他知道韩娟肯定是睡在了江湾村,三嫂子饭店不做早餐,他不确定韩娟会不会回来吃早饭,拿起电话就打了出去。
梅子玖每天早起散步到城里,吃了早餐再散步回到江湾村,她最喜欢早晨的江湾村,整个村子就她一个人,她站在楼顶平台望着达沃江水从北流向视线不能及的南方,隐约听到了二楼的电话声,她又瞄了一眼横担在江上刚刚升起的红彤彤的太阳,有些依依不舍的下楼接电话。梅子玖接起电话听到了律政的声音,只听了一句话脑袋就“嗡”了一声,律政语调平和的说:“姐,娟儿回来吃早饭不?”她强自控制住心里的慌乱,咬着牙说:“在这儿吃。”就挂了电话。
律政没听出任何不对劲儿的地方,梅子玖说话热乎的时候不多,对方挂电话很干脆,那也正是她梅子玖,律政就放下电话,自行出去吃早饭,也不用买回来了。
梅子玖清楚的记得昨晚韩娟是九点半离开的,早晨还不在家,这意味着一定是出事了,韩娟没啥事整夜不回家这绝不可能。她手扶桌角站了几秒钟,脑子里飞快的转着,赉肇县公安局她没有太熟悉的人,社会上的人她也不熟悉,她知道律政对这类事完全帮不上忙,还很可能帮倒忙。她第一时间就想到了昨晚韩娟来说的啤酒的事,她也不清楚,但是她比韩娟清楚的是,省内几家啤酒厂是有不成文的约定,区域划的很清楚,交界地带偶尔有冲突是可能的,但赉肇县与她阿市酒厂没半毛钱关系,蒋玲绝不会昏了头来这儿抢地盘。她两人当时就给蒋玲打了电话,果然蒋玲也不知情,但是蒋玲当时就表示明早就处理这件事,很好查,绝不会再有一瓶酒去到赉肇县,梅子玖也没太当回事,嘱咐蒋玲查清了就和省里的酒厂解释一下事情原委。姐俩又说了一会儿话,韩娟就走了,她再次确认了韩娟走的时候就是九点半。
梅子玖脑子里电光石火般的旋转了几秒钟,她拿起电话,看了下时间,直接打给了省公安厅刑警总队副大队长朗丁的家里,电话里朗丁的声音传来的一瞬间,梅子玖从身体到声音都瞬间恢复了军人姿态:“报告首长,梅子玖有事汇报!”电话里朗丁的声音威严而温和:“玖儿啊,说吧。”梅子玖简要说明了情况和她不好的预判。朗丁问:“说你现在的打算。”梅子玖说:“我需要赉肇县公安局的支持,我要最指挥权。”朗丁斩钉截铁的说了三个字:“等电话。”半分钟后梅子玖面前的电话响了,梅子玖抓起电话快速的“喂”了一声,里面传来一个浑厚的男声:“我是赉肇县公安局长党金民,请指示!”梅子玖毫不拖泥带水,先报出一个车牌号,报出韩娟的名字,接着发出命令:“第一,全县以及周边可覆盖的区域查这辆车、这个人;第二迅速控制全县啤酒经销的总代、大的经营户,突审;第三,确定一个手台的频段,明确指挥权限,马上派人到江湾村□□给我。”党金民接到的是省厅的命令,没说任务内容,只说赉肇县有突发事件,省厅指定了此次“处突”负责人,一切在事件结束前由负责人全权指挥,他只需核实省里指定的人员身份即可,他作为赉肇县公安局长,梅子玖这位大神的身份他何需核实,他也清楚梅子玖报出的韩娟是谁,当下放下电话立即做出安排。
梅子玖行动更快,她心里已经有了权衡利弊的结论,做为侦察兵,她早就养成了关键时刻快速思索、快速做出结论、快速执行的从大脑到身体机械式快速反应的习惯。她听到律政电话后就进行了快速分析,第一是为钱绑架,等绑匪的消息是一种方案,那么这个过程中会发生什么是失控的,她宁愿冒险也不想接受这个过程,她甚至想即便这个妹妹没了,那她就自己的命也不要了,拼死报仇;第二是出了意外车祸,那更要快速行动。
梅子玖一身特种兵的披挂站在江湾村口,身上没有配枪,但是在战术服的快拔位赫然是一把不常佩戴的生存刀。
她此时呼吸悠长,情绪波澜不惊,眼睛眯成细细的一条缝,盯着台阶上快速下来的年轻警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