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等等——!”
狗没等。它怎么可能等?
郝衿愣了一秒,立马起身去追。她穿着那双不怎么适合跑步的白色球鞋,踩过草坪,绊到一块松动的石砖,踉跄几步才重新找回平衡。前面的灰色身影跑得飞快,跑出一种终于摆脱人类社会回归自由的欢快。耳朵被风掀翻,舌头甩在外面,每一步都带着“芜湖起飞”的节奏。
“你给我站住——”她突然发现她不知道这狗叫什么。
郝衿只能闷头狂追,一边跑一边在心里骂:骂狗,骂狗主人,骂自己为什么要让那个男的把狗留下。这不叫留狗质,这叫给她发了一条没有任何口令能控制的、四条腿的脱缰导弹。
沈昼大步往保安亭走,步伐很重,每一步都像想把什么东西踩进地里。
“你这条狗”这四个字跟了他一路。他在心里把那句话翻来覆去地嚼,越想越觉得她那个语气——又是在骂狗,又是在骂他。骂得拐弯抹角,又骂得光明正大。他活了快三十年,这辈子还没被人这样指着鼻子骂过。被骂懵了,还被她出选择题,又被她命令。
而她呢?她蹲在那,跟他的狗玩,他的狗还翻着肚皮——想起来就更气!
跑着跑着前面不到二十米就是保安亭,灯光暖和和的,保安大叔捧着茶杯看手机。他脚步猛地一顿,站在黑暗里,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汗,把所有表情抹掉,然后咬着牙走过去。
“你好,”他说,声音是他自己在开会时最常用的平稳节奏,“有人手机掉湖里了,需要工具捞一下。”
保安大叔抬头,看见一个面色如常的年轻男人。他没看见的是沈昼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攥成拳,指节发白,还没松开。
等沈昼领着保安回来的时候,远远的,他看见湖边那棵柳树下——
空的。
人没了。狗也没了。
沈昼立在那里,保安提着网兜杆子跟在后面,气喘吁吁地问:“是这片水域?”
他没回答。只是慢慢转了一圈,把整个湖岸扫视一遍。安静,安静得有点刻意。
“……人呢?”
保安也四处张望:“是不是去厕所了?”
沈昼没接话,脑子里忽然冒出这个念头:她该不会是偷狗的吧?但这个念头只活了大概两秒钟,就被他自己掐灭了。
沈昼低头看了一眼地面——那块她刚才蹲过的地方,草地被踩出几个凌乱的小坑,有一道明显的拖痕往远处延伸。拖痕很浅,像是有根绳子在地上滑过。
沈昼脑子里浮出一个画面:他的狗在跑,她在追,谁也没顾上谁。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要不……先捞手机?”保安大叔试探性地建议。
沈昼低头看了一眼湖面,又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柳树下。忽然之间,他人生里第一次觉得,一个认识了不到半小时的人,比一个沉在湖底的手机重要。
“……你先捞手机。”他说完,没等保安大叔应声,已经迈开步子,顺着地上那道拖痕跑了过去。
沈昼在公园跑了一大圈。
绕过人工湖,穿过竹林小道,经过健身器材区,甚至跑到停车场看了一眼——没有。保安留在湖边捞手机,他一个人追着那道若有若无的拖痕,越跑心越沉。他的狗他知道,撒手没,叫不回,精力充沛到能沿着玄武湖跑上两圈。那姑娘看着就没什么运动习惯,追不了多远就会放弃,然后一个人气鼓鼓地回到湖边,用更锋利的眼神剜他。他以为她会回去的。
直到他跑到儿童乐园,听见滑梯底下传来一声很轻的、像是被闷在喉咙里的呜咽——是他家狗的。
沈昼放慢脚步,绕到滑梯侧面,弯下腰——
郝衿岔开腿坐在地上,背靠着滑梯的塑料挡板,胳膊枕在膝盖上,像个运动员比完赛一样在那里大口大口喘气。她头发乱得像刚从滚筒洗衣机里捞出来,碎发胡乱黏在脸颊上,头顶沾着一片枯叶,左侧发梢挂着一缕疑似狗口水的可疑光泽。她一只手攥着牵引绳,绳子那头,他的哈士奇正乖乖趴在地上,吐着舌头喘得比她还凶,一脸“我跑爽了”的满足。
沈昼站在滑梯旁边,投下的影子罩住了她。
郝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什么也没说。她先把喉咙里那股铁锈味用力咽回去,把那口气喘匀,然后移开视线,抬起空着的那只手,把额前黏着的碎发往后拨了一下,又擦了一把脸上的汗。因为手上沾了狗毛和灰,这一擦反而在下巴上留下了一道泥印。她没注意到,或者注意到了但不关心。
她只是坐在那里,手里攥着狗绳,头发上挂着树叶和口水,喘着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