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语气很平,跟说“我吃饭”一样平淡。
“谁买的命?”萧月问。
凌风摇了摇头。
“不能说。”他说。这是规矩。杀手不问买主是谁,也不对外人说买主是谁。他在听雨阁学了四年杀人,学的第一课就是守口如瓶。虽然已经从听雨阁赎了身,但这个规矩他还守着。
萧月没再追问。
那晚凌风喝了很多酒。
酒坛子见了底,他又倒茶喝。茶也是凉的,他不在乎。他喝得很急,像是渴了很久,又像是想把什么东西压下去。
萧月始终没有说话。
他只是坐在那里,一杯一杯地喝茶,偶尔看一眼月亮。
后来凌风趴在石桌上,不动了。
酒劲上来了,他的呼吸变得很沉很重,肩膀一起一伏的。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不像有些人喝醉了会说梦话、会打鼾。他只是睡着了,安安静静的,像一个普通的十六岁少年。
但一个普通的十六岁少年不会在胳膊上有一道刚缝好的伤口,不会在脸上有一道从眉梢到下巴的疤,不会在睡着的时候右手还攥着空酒碗的碗沿。
那是杀手的本能。即使醉了,即使睡着了,手里也要攥着一样东西。
萧月回屋拿了一件外袍,走过来,轻轻披在他身上。
外袍是萧月自己的,青灰色的布袍子,洗了很多遍,已经很软了。他把袍子拢了拢,盖住凌风的肩膀。
然后他坐下来,继续喝茶,等天亮。
月亮落下去,星星升起来。
萧月一个人坐着,想了一些事情。想贞观年间山脚下的那个孩子,想墨轩病死在怀里的那个秋天,想春草今天学会的那几个字,想朝堂上那些说人话不办人事的官员。
活了一千多年,他还是管不住自己。
天快亮的时候,凌风醒了。
他抬起头,眼睛没睁开,先皱了皱鼻子——大概是闻到了被子上那股淡淡的草药味。然后他睁开眼,看见了身上披着的外袍。
他愣了一下。
不是惊醒,不是慌张,是一种很安静的愣。像是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事,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
他慢慢坐起来,把外袍从肩上取下来,叠好。叠得很整齐,四四方方的,放在石桌边上。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胳膊上的伤口还在疼,他的嘴角抽了一下,但没出声。
他看着萧月。
萧月坐在对面,手里端着茶杯,茶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泡了,颜色淡得像水。他的白发在晨光里泛着银色的光,绿色的眼睛很平静,像是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像是一切都很正常——一个少年翻墙进了他的院子,喝了粥,喝了酒,睡了一觉,天亮走了。
“谢谢。”凌风说。
两个字。声音有点哑,是喝了太多酒的缘故。
萧月点了点头。
凌风转身走向门口。他的脚步比昨晚稳了很多,酒醒了,人也就醒了。他拉开门,跨过门槛。
晨光照在他身上,他的黑衣在光里泛着蓝色。
然后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下次我还会来。”
萧月坐在院子里,端起已经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