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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风（第2页）

春草已经睡了，整个府里很安静。院子里的桂花开了，香气一阵一阵飘进来，和着夜风，淡淡的。灯芯偶尔爆一下，发出细微的噼啪声。萧月翻着一本医书，看得入神。

忽然，他听见院墙外有动静。

很轻，像是猫踩过瓦片的声音。但萧月知道不是猫。猫的脚步更碎，这个声音更稳，更沉，是一个成年人的重量，只是落地的时候刻意收了力。

他没有动，继续翻了一页书。翻书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显得很响。

片刻之后，院墙上翻进来一个人。

落地的声音极轻。脚尖先着地，然后脚掌，然后是脚跟，几乎没有声响。来人穿着一身黑衣，身材瘦削，落地之后立刻蹲在墙根的阴影里，一动不动，像是融进了黑暗里。

萧月放下书，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他不在意。

“出来吧。”他说。

墙根下的人影僵了一下。

沉默了片刻。夜风吹过，桂花落了几瓣。

然后阴影里走出来一个少年。

黑衣，黑布蒙面，只露出一双眼睛。他的眼睛很黑很亮，像深潭里的水，看不出情绪。左臂垂着，右手里没有拿武器，但右手的手指微微蜷着，随时可以握拳或者拔刀。

他拉下面巾，露出一张年轻的脸。

左眉至右下巴一道疤。凌风。

他的左臂上有一道伤口，从肩膀一直划到手肘，皮肉翻开，血顺着手腕往下滴，滴在青砖地上，暗红色的一小滩。血已经很浓了，说明伤口有一阵了，但他一直没处理。他的脸色有些发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但眼神还是稳的。

萧月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流血的胳膊，没有说话。

凌风站在院子里，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几步远，沉默着。

桂花香一阵一阵飘过来。

最后是凌风先开了口。

“我不是来找你的。”他说。声音比在朝堂上低了很多，像是只说给萧月一个人听。

“我知道。”萧月说。

“迷路了。”

萧月看着他胳膊上的血，又看了看他脸上那道疤。十六岁的少年，胳膊上被人砍了一刀，血还没止住，站在一个陌生人的院子里，说迷路了。这三个字他今晚说了两次，每一次都理直气壮的，好像真的只是走错了路。

萧月没有说话。他放下书，站起来，走进屋里。过了一会儿端出一个木匣子，匣子很旧，漆面已经斑驳了，但打开来，里面整整齐齐——针线、剪刀、几瓶药粉、一叠干净的棉布。这些东西他放了一千多年，从战场的军帐里放到山中的老屋里，又从老屋放到长安城的府中。

他走到凌风面前，看了他一眼。

凌风站在那里，没有后退，也没有上前。

萧月蹲下来，把棉布按在那道伤口上。棉布很快被血浸透了，他换了一块，按住，等了一会儿，血才慢慢止住。他打开一瓶药粉，撒在伤口上，药粉是黄褐色的，带着一股苦涩的气味。然后他穿针引线，开始缝合。

动作很熟练。手指很稳。一针，一针，一针。

一千多年来，他在战场上缝过无数次这样的伤口。有时候是别人，有时候是自己。他的手不会抖，因为他缝过的伤口比这个少年吃过的饭还多。

凌风咬着嘴唇，一声没吭。

他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汗，脸上的肌肉绷得很紧，那道疤跟着微微发红。但他始终没有叫出声，也没有躲开。他只是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萧月的手，看着那根针穿进自己的皮肉里，一针一针地缝。

缝完了。

萧月把针线收好，把药瓶放回匣子里，盖上盖子。他用剩下的棉布把伤口包扎好，打了一个结，不紧不松。

“钱铭死了没有？”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