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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是妖怪（第1页）

青溪镇的街道不长，从东走到西，用不了一炷香。路面铺着青石板，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雨天会反光，晴天则泛着一层淡淡的白。街两旁的铺子一间挨着一间，卖布的、卖粮的、卖药的、卖糖葫芦的，幌子被晒得褪了色，有气无力地垂着。卖瓜的老头躺在竹椅上打盹，蒲扇盖在肚子上，随着呼吸一上一下。一条黄狗趴在路中间，舌头伸得老长，连苍蝇落在鼻头上都懒得赶。太阳很烈，空气被晒得发烫，连声音都被烤化了，街上的人不说话，不笑，走路都慢悠悠的。

萧月从街尾走过来。穿着一件灰布短褂，袖子卷到手肘，露出晒不黑的手臂。白头发扎在脑后，在日光下白得发亮，像一根一根银丝。竹篓背在身后，里面装着米、盐、灯油，还有一块用荷叶包着的豆腐。他从街尾走到街中，脚步声在空荡荡的石板路上响着，哒，哒，哒。没有人看他，没有人注意到他。他每月都来，每月都这样走，从街尾走到街头，买完东西，再从街头走回街尾。

石头是从街对面飞过来的。不大，拇指大小，灰褐色，滚了两下，停在他脚边。萧月低头看着那颗石头，没有捡，抬起头，看向街对面。

一个男孩站在对面屋檐下，七八岁的样子，穿着蓝布短褂，袖口挽到手肘，露出晒得黑红的手臂。他手里还握着一颗石头，举着，没扔。旁边还站着两三个孩子，都比他小，缩在后面，探着头。萧月看着他们，他们看着萧月。风没有，声音没有，连狗都没有叫。

“妖怪！”男孩喊了一声。声音尖，脆，在安静的街上像一根针掉在地上。旁边的孩子跟着哄笑，笑得很短，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男孩把手里的石头扔过来，打在萧月的竹篓上，“咚”的一声。米在竹篓里晃了一下，豆腐上的荷叶滑下来一角。萧月没有去盖那片荷叶。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男孩，脸上没有表情。男孩又捡起一块石头，又扔，打在萧月的小腿上。不疼，但萧月的手握紧了竹篓的背带。

“妖怪！白头发，绿眼睛，不是人！妖怪！”男孩一边喊一边又捡石头。旁边的孩子也跟着喊：“妖怪！妖怪！”不是齐声，乱七八糟的，有的喊妖怪，有的喊白毛鬼，有的只是跟着叫，不知道在叫什么。

萧月没有走过去，没有骂回去，没有捡石头扔回去。他的眼泪流下来了。不是哇哇大哭，是眼泪自己流下来的，从眼角滑下来，流过脸颊，滴在灰布短褂上。他没有擦，他不想让他们看见他在哭，可眼泪不听话，擦了还有，擦了还有。

他想跑。他不想站在这里了。他不想被他们看见，不想被他们骂，不想被石头砸。他转过身，背着竹篓往前跑，布袋里的米晃得哗哗响。他跑得很快，没有回头，身后的骂声追着他——“妖怪跑咯！妖怪跑咯！”追了几步不追了。萧月一直跑，跑到街尾，拐弯，跑上山路。山路两边是竹林，竹子密密匝匝的，把太阳遮住了。他还在跑，竹篓在身后一颠一颠，打在背上，咚，咚，咚。跑了一段，跑不动了，停下来，弯着腰喘气，胸口一起一伏，喘得很急。眼泪还在流，他用手背擦了一把，又擦了一把，手上全是泪。他在路边蹲下来，把竹篓放在地上，把脸埋进手臂里。肩膀一抖一抖的，没有声音，他不发出声音。风从竹林里穿过来，竹叶沙沙。他蹲了很久，眼泪不流了，站起来，把竹篓背好，低着头，往山上走。

到家的时候天快黑了。范怀仁在灶房里熬粥，听见脚步声，走出来。萧月站在灶房门口，不进来。竹篓还背在身上，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脸上还有没擦干的泪痕。范怀仁看着他，没有问“怎么了”，没有问“山下出了什么事”。他走过去，把竹篓从萧月肩上取下来，放在地上，拉着萧月的手走进灶房。萧月的手冰凉，范怀仁的手热。他把萧月按在小板凳上，转身去灶台盛了一碗粥，端过来放在萧月面前。粥冒着热气，白茫茫的，模糊了萧月的脸。萧月没有喝粥，也没有动。

范怀仁在他对面坐下来。“有人骂你了？”萧月低着头。“嗯。”“骂你什么？”“妖怪。”

范怀仁看着他，没有说“不要哭”，没有说“他们胡说”。他伸出手，把萧月额前的白发拨开，露出他的眼睛。眼睛是绿的，眼眶是红的，红配绿，不好看，但范怀仁没有说不好看。

“你从来不是妖怪。”范怀仁说。萧月抬起头看着他。“你是我的宝贝，是天上的明月。”

萧月的眼泪又掉下来了。这一次不是害怕，不是难过，是别的什么，他说不上来。他只知道他想哭，就哭了。范怀仁没有给他擦眼泪，没有抱他，只是坐在他对面看着他，等他哭完。

“吃饭。”范怀仁把粥碗往他面前推了推。萧月低下头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粥是甜的，和平时一样。他喝了两口咽下去，又喝了第三口。“师父。”“嗯。”“我跑了。”“跑哪？”“跑回来了。”“跑得好。”

萧月低头继续喝粥。他不知道自己跑得好不好，他只知道他不想站在那里了。站在那里会疼，跑回来就不疼了。师父说他跑得好，那就是好。他的眼泪流进粥碗里，他喝了一口，咸的。他用袖子擦了一把脸，又喝了一口，甜的。

那天晚上，萧月躺在床上，很久没有睡着。小狸趴在他枕头边，尾巴搭在他脸上。他睁着眼睛看着窗外，月亮很圆，月光落在床头，落在他的白头发上。他伸出手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齐。师父说他不是妖怪，说他是宝贝，是天上的明月。他不知道天上的明月长什么样，但他觉得，月亮应该是暖的。师父说的话，暖的。

他把手收回去，闭上眼睛。小狸把脑袋拱进他的掌心里，他把手放在猫的头上，猫的耳朵动了动，呼噜呼噜的。

第二天早上，萧月没有下山。他在院子里练剑，一剑一剑刺出去，剑尖走直线，不抖了。范怀仁坐在灶房门口搓草药，看着他的剑光在晨光里一闪一闪的，没有说话。太阳升起来了，照在萧月的白头发上，亮亮的。他把剑收进鞘里，走进灶房。粥已经盛好了，放在桌上。他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是甜的。

窗外的桂花树下，小狸蹲在那里舔爪子，舔了两下抬起头看了萧月一眼，又低下头继续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