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山的春天,是从第一声雷开始的。雷从山那边滚过来,闷闷的,像有谁在天上推一块大石头。雨跟着就来了,不大,细细密密的,把竹林洗得发亮。雨停了,雾从山谷里升起来,白茫茫的,把整座山裹住。然后那些藏在土里的东西就开始往外冒——笋尖、蕨菜、草药的新芽,还有萧月等了很久的春天。
萧月十二岁了。
他已经比师傅矮不了多少了。去年过年下山赶集,他还得踮起脚才够得到卖糖葫芦的草靶子;今年他不用踮脚了,伸手就够到了,够到了他还是只买一串,举着糖葫芦走回山上,啃一颗,走一段,啃一颗,走一段。他的白头发还是那么白,眼睛还是那么绿,但他的肩膀宽了,手指长了,走路的时候不再踩水坑了。至少,不在师父面前踩了。
那天早上没有雾。天蓝得发脆,像一块刚烧好的青花瓷,没有一丝云。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竹叶的影子打在石阶上,碎碎的,像一地碎银子。萧月站在院子里,拿着一把竹剑——不是真的剑,是师父用竹子削的,剑身修长,剑柄缠着麻绳,握在手里沉甸甸的。他不知道师父为什么要给他削这把竹剑,师父没说过。师父做事从来不解释,他只做。
范怀仁从灶房出来,手里拿着一柄剑。不是竹剑,是真的。剑身窄,通体黑色,乌沉沉的不反光。剑鞘是木头的,漆了黑漆,漆皮有几处剥落了,露出底下的木纹。这把剑萧月见过,挂在师父床头,挂了十二年。他从来没见过师父拔出来,也没问过。他小时候够不着,够着了也不问。他知道师父的东西,不是什么东西都可以问的。但今天,师父把它拿下来了。
范怀仁走到院子中间,站定。萧月的目光从师父的脸上移到剑上,又从剑上移回师父的脸上。
“看好了。”范怀仁说。
他拔剑。剑身从鞘里滑出来,没有一点声音。那是一柄很旧的剑,剑身细长,微微泛青,像一泓秋水。剑锷是铜的,锈迹斑斑,像一块长了铜绿的石头。范怀仁握剑的姿势很自然,像是握了很多年,像是这柄剑长在他手上。
他动了一下。
剑光从他手中划出去,像一道闪电。不是快的那个快——是亮的那个快。剑身反射着晨光,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萧月的眼睛追着那道弧线,追到弧线的尽头,剑已经收回来了。
范怀仁没有看他。“看清了?”
“……看清了。”
范怀仁把剑递给他。剑柄还是温的,是师父的体温。萧月握住,剑比他想象的重,他手腕一沉,稳住了。他把剑举起来,学着师父的样子,划了一下。剑身在空气里晃,像一根面条。他没有停,又划了一下,还是晃——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竹叶被剑风扫到,落了几片,飘在他肩上。他没有拂,继续划。
范怀仁在旁边看着,没说话,也没纠正。他自己练,他当年学剑的时候,师父也不说,只做给他看。看明白了,就自己练。练不会,就继续看。他靠在桂花树上,双手抱胸,看着萧月一下一下地挥剑。剑光在晨光里一闪一闪的,像水面上的碎阳。萧月的白头发被风扬起来,他又挥了一下。
收剑的时候,萧月的右手在抖。他把剑插回鞘里,插了两次才插进去。范怀仁走过去,把剑从他手里拿过来,插好,挂在腰带上。
“明天继续。”
“嗯。”
那天晚上,萧月用热水泡了手。他的右手肿了,不是肿得像馒头,是指节发红,手指胀胀的,握不拢。他把手泡在木盆里,热水烫得他吸了口冷气,但没有缩回手。小狸蹲在木盆边歪着头看他,伸出一只爪子探进水里碰了碰,缩回来,甩了甩水滴落在萧月的裤腿上。
“你说,师父为什么要教我练剑?”萧月低头问猫。小狸没理他,低头开始舔爪子。萧月也不指望它回答,继续泡手。水慢慢凉了,他把手拿出来甩了甩,用布擦干,举到灯下看了看,手指还是红的。
第二天,晨光还在,他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
范怀仁从灶房出来,看见萧月站在院子里,手里握着竹剑。他的白头发还没梳,几缕翘着。他没有说话,把黑剑从腰间解下来,拔剑出鞘,划了一下,又一下。萧月跟着划,还是晃,还是面条,但比昨天好了一点,至少剑身没有歪到背后去。
范怀仁看着他的剑尖。那片竹叶从树上落下来,在剑尖上停了一瞬,又飘走了。
“剑尖要走直线。”
萧月又练了一整天。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萧月的手不抖了,剑还是晃,但晃得有规律了。第六天,范怀仁开始教他刺。不是劈,不是扫,是刺。一剑刺出去,收回来,再刺出去,再收回来。萧月的竹剑刺出去的时候会偏,剑尖在空气中画出一条歪歪扭扭的线。师父走过来,站在他身后,用右手握住他握剑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