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雪下了一场又一场。枇杷树的枝丫被压弯了,顾沉舟每天早晨都会拿竹竿去抖雪。
苏念站在阳台上看他穿着那件旧羽绒服,竹竿举过头顶,一下一下地敲。雪从枝头簌簌落下来,落在他头发上、肩膀上。
他不躲,敲完了才转身走回来,睫毛上挂着细碎的雪粒。
“明天别抖了,让它压着。春天来了自己就化了。”苏念说。
“树枝会断。”他把竹竿靠在墙角,拍掉身上的雪,“断了的枝结不了果。”
苏念看着他。
每年冬天都抖雪,每年春天都修剪,每年夏天都施肥。
枇杷树一年比一年高,果子一年比一年多。他把这棵树当成了家里的一员,不是因为它能结果,是因为它是母亲种的。
法援中心的白炽灯换了新的,比以前亮了很多。苏念坐在那盏灯下面整理案卷,光线把纸页照得发白,字迹格外清晰。
那个涉黑案件的申诉被驳回了,苏念预料到了这个结果。她把驳回通知书放进档案袋,在封面写下“已结案”三个字,把档案袋放进文件柜最深处。
不是因为它见不得光,是因为它不需要经常拿出来翻看。案结了,当事人的路还没走完,但那不是她的路了。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沈知意走进来,穿着一件奶白色的羽绒服,头发散着,脸上没有化妆。她在苏念对面坐下来,把一杯热咖啡放在桌上。“路过,给你带的。”
苏念看着那杯咖啡。“你路过法援中心?”
“嗯。从律所出来,正好路过。”
苏念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美式不加糖。沈知意记得她的口味。
“你最近怎么样?”苏念问。
“挺好的。手上跟了两个案子,一个劳动仲裁,一个离婚诉讼。”沈知意把围巾解下来搭在椅背上,“离婚那个案子,当事人才二十六岁,老公出轨,她不想离,想挽回。”
“你怎么跟她说的?”
“我说你想挽回就挽回,我帮你拟婚内财产协议。他如果再犯,你带着协议离婚,该拿的一分不会少。”
苏念看着她。
三年前沈知意还坐在那间咖啡厅里,手里捧着一杯热巧克力,对她说“他看你的眼神不一样”。
那时候她的眼睛里有迷茫、有不确定、有“我该不该放下”的挣扎。
现在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被别人照亮的光,是自己发的光。
从内向外,从那些她接手的案子里、从那些她帮助过的人身上、从她站在法庭上替当事人说话的时刻里长出来的光。
“知意,你变了。”
“哪里变了?”
“你以前问别人‘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现在你告诉别人‘你想怎么做,我帮你’。”
沈知意笑了。那笑容弯弯的,酒窝深深的,比三年前重了许多。不是笑容重了,是底气重了。
何伟的女儿打来电话的时候,苏念正在整理旧案卷。电话那头的女孩已经上初二了,声音褪去了稚气。她考了全班第一名,语文考了年级第一。
苏念握着手机听她一样一样地数成绩,数学、英语、物理、化学,每一门都进步了。
“苏姐姐,我以后要考清江大学法学院。”
“好。”
“我要当律师,像你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