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天赋,是时间。
时间把她的手指磨出了茧子,把她的心磨出了壳。壳不厚,刚好够她在面对那些眼泪的时候不跟着一起哭。
她要在当事人哭完之后帮他们擦眼泪,如果她也哭了,谁帮他们擦?
月底,苏念收到了何伟的微信。一张照片,他女儿穿着那件粉色棉袄站在学校门口,背着书包,手里拿着一支浅紫色的笔。配文只有几个字:“苏律师,小禾考了第一名。”
苏念看着那张照片,眼眶热了。粉色棉袄,浅紫色的笔,第一名。
这些词加在一起,比她收到的任何一面锦旗都重。她打字:“恭喜小禾。让她继续保持。”
“她说谢谢苏念姐姐。”
苏念把手机扣在桌上,靠着椅背,看着窗外。五月的天蓝得发白,几朵云慢悠悠地飘着。
她在那片蓝色里看到了很多东西——小彤仰头看天的脸,何伟拄着拐杖的背影,陈桂兰浑浊的眼睛,那个十三岁女孩马尾上晃来晃去的粉色兔子。
这些画面一帧一帧地在她脑子里过,像一部很长的电影。她是这部电影的导演、编剧、场务。她要喊“开始”,也要喊“卡”。
喊了“卡”之后,她不能跟着演员一起哭。她要把眼泪咽回去,把情绪收起来,把下一场的剧本准备好。
何伟女儿的照片,她看了很多遍。她记不住每一个帮过的人——有些人走了就再也没有联系。
但她知道他们在这个城市的某个地方活着,也许在超市买菜,也许在学校门口等孩子放学,也许在工地上搬砖。
那些人和她之间隔着很远的距离,但他们之间有一根线。
线的这一头系在她心上,那一头系在他们身上,她看不见那根线,但她知道它在那里。风吹过来的时候,它会轻轻扯一下她的心。
不疼,但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
那天晚上,苏念靠在沙发上翻手机。顾沉舟坐在旁边看书,茶几上放着两杯茶,龙井的清香在空气里慢慢散开。
“顾沉舟。”
“嗯。”
“你说何伟的女儿考了第一名,她以后会不会也学法律?”
他翻过一页书。“也许。”
“如果她来学法,我可以教她。”
他放下书看着她。“你已经在教她了。不是法律,是怎么做一个好人。”
六月的第一天,枇杷熟透了。
苏念站在树下仰头看那些金黄色的果子,阳光穿过枝叶的缝隙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脸照得像镀了一层金。顾沉舟搬着梯子走过来,把梯子架在树干上。
“我来摘。”苏念说。
他扶着梯子,她爬上去。伸手够到最顶端那簇最大的枇杷,轻轻一拧,果柄断了,几颗金黄色的果子落在她手心里。
她低头看他,梯子下面的阳光里仰着头,手扶着梯子。
“接住。”苏念把枇杷扔下去。他接住了,一颗都没掉。
苏念摘了满满一篮子。从梯子上下来的时候,他伸出手接住她。
她的脚踩在梯子最下面一级的时候,他的手还放在她腰上没有松开。
苏念抬起头,他的脸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到他睫毛在眼下投下的扇形阴影。
“顾沉舟。”
“嗯。”
“今年的枇杷比去年多。”
他嘴角动了一下。“明年会更多。”
苏念弯起嘴角,在他嘴角上亲了一下。他的嘴唇上有阳光的味道——不甜,不咸,是温的。
两个人在枇杷树下坐下来。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苏念剥了一颗枇杷递给他,他接过去咬了一口。“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