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直了些,从半开的槅扇外望进去。
堂上灯烛通明,帘后坐着一名女子,年纪约莫十八。
她穿乐坊的素色衣裙,发上只簪一支旧银钗,眉眼极静,静得不像风城人。
风城的女子多被风沙打磨得爽利明快,她却像南边一幅被雨浸过的画,颜色淡,却不娇弱。
旁人唤她琴娘。
究竟是怎样的天资,才用琴娘做了名字?
琢磨之后,琴娘又不像名字,更像一种被人随手贴上的身份。
秦宜乐听得不大舒服,可堂上无人觉得不妥。
宾客只夸她琴好,诗也好,又有人说:“听闻她从前也是官家小姐,只是家里犯了事,才落到这里。”
另一人笑道:“官家小姐又如何?到了乐坊,还不是要给人弹琴助兴。”
秦宜乐听见了,眉头一皱。
那人不知廊外有人,仍饮酒说笑:“这样的人,最妙在懂礼识趣,比寻常伎子多几分清高,又比正经良家女子少几分麻烦。”
秦宜乐没忍住,往前走了半步。
一同站哨的衙役一把按住她肩膀,低声道:“小秦,今日不是你逞能的时候。”
“我没想逞能。”秦宜乐盯着那扇门,声音很低,“我只是想问一句,他说这话,不嫌臊么?”
“他不嫌。”有些年纪的领班警告道,“正因不嫌,才轮不到你管。”
这话秦宜乐听不明白。
后来许多年,她才慢慢明白,有些恶言不怕人听见,因为说话的人本就知道自己站在高处。
他们并不求道理,只求无人敢让他们闭嘴。
曲终时,堂上掌声稀稀落落。
琴娘起身行礼,身形略微一晃,很快又稳住。
她要退下时,有个醉了的年轻郎君忽然唤她:“慢着,娘子不如近前来斟一杯。”
乐官面色一僵,陪笑道:“郎君说笑了,琴娘只奉琴。”
“奉琴也是奉,奉酒也是奉,有何不同?”那郎君伸手便去拉人。
堂上有一瞬的安静,节度使似乎未察觉不妥,与那县官和秦叔相谈甚欢。其余的,有人看热闹,也有人皱眉,无人起身。
几个眨眼的工夫,秦宜乐已经挣开衙役的手,踏上台阶。
她走得不快,进门时还规规矩矩向上首行了一礼:“诸位大人,外头有马惊了车,劳烦让一让道。”
堂中又是一静。那罗家的醉郎君愣了愣,骂道:“哪里来的小捕役?滚出去。”
秦宜乐抬头看他,认真道:“郎君听错了。我说外头有马惊了车,不是说这里有狗惊了人。”
满堂死寂。
班头在门外倒吸一口凉气。秦宜乐自己也觉得这话不大合适,可说都说了,便只好站得更直些。
罗家小郎君脸色涨红,几步冲来,手还未碰到她衣襟,秦宜乐已侧身一让,顺势捏住他腕骨。
她没用狠劲,灵巧地将人手臂往后一折,那郎君便嗷地一声跪倒在地。
主桌上终于有人坐不住。
琴娘站在帘边,怔怔望着那个年少捕快。秦宜乐回头,正对上她的眼睛。那双眼睛生得极好,太清明,清到像能照见人不愿承认的东西。
秦宜乐忽然有些窘,松手时还不忘把那郎君往旁边推了推:“地上冷,郎君莫跪久了。”
这话说得诚恳,更像羞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