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峥我自会找他。”萧玦的声音陡然低了几分,左手虎口的绷带在火光中微微泛白,“但现在最要紧的不是外人。是咱们自己家里,有没有被人埋了钉子。”
秦烈知道这事的严重性。
玄甲军三千精骑是萧玦手中最核心的力量,若是军中被渗透了内奸,就相当于把萧玦的刀架在了他自己的脖子上。
他不再多言,大步走出营帐,营帐外随即响起紧急集结的号角声——那声音短促而凌厉,穿透了除夕夜的热闹喧嚣,让整个营地都安静了一瞬。
萧玦独自坐在火盆前,拿起那份未发出的回信草稿,凝视了片刻。
然后他提起笔,在那张空白的信纸上写了两句话:
“登州之事非我所为。裴长庚在登州,查他。三日内给你交代。”
他将信封装好,用靖王封泥封紧封口,唤来一名亲卫,压低声音道:“把这封信送到吏部谢府,亲自交给谢清辞本人。不要经过任何人转手。”
亲卫接过信离去。
萧玦重新靠回椅背,左手不自觉地按压着虎口的旧伤。
那道伤痕深处的余毒在寒冬腊月里格外活跃,军医说如果过了这个冬天还不见好转,毒素就可能侵入骨髓。
他用右手缓缓揉着左手虎口微微发紫的疤缘,目光落在舆图上登州的位置。
谢砚是谢清辞的贴身护卫,也是谢家旧仆后人,对谢清辞来说意义非常。
这件事若是真与靖北军有关,哪怕只是被内奸利用,谢清辞也绝不会善罢甘休。
而他刚刚用那封道歉信试图稳住的那条纤细的联盟线,很可能因为这把匕首被划成两截。
他闭上眼,脑中浮现出小年夜破庙里那个年轻人收起私印时的画面——那一刹那,他站得笔直而利落,像一柄还没完全出鞘就被迫压回去的剑。
萧玦从少年天子的密道里走出去时就在想,这个人将来要么是他最可靠的盟友,要么是他最棘手的对手。
而现在,答案还悬在半空,风吹得蛛丝绷得笔直。
——
大年初一,辰时刚过。
吏部衙门照例要在这天举行新春团拜,六部官员相互拜年,说些吉利话,喝几杯薄酒,然后各回各家继续过年。
谢清辞按规制出席了团拜,面上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从容淡漠,与人寒暄时语气如常,挑不出任何破绽。
只有柳明远能看出来,他整场团拜中一共抿了两口茶,第一口太烫,他没皱眉;第二口已经凉透了,他也若无其事地咽了下去。
团拜结束后,柳明远将登州的最新线报呈上。
谢砚已经苏醒,没有生命危险。三刀都在背部与后腰,是被人从后面偷袭的,刀口不深但失血极多。
登州医馆用金疮药止住了血,但需要卧床静养至少一个月。
袭击者的身份还没有查清,但现场目击者称袭击者有五到六人,个个蒙面,所使用的武器不止玄甲军短刃,还有两人用的是北狄马刀。
“北狄马刀。”谢清辞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与那天在宫廊上刺杀我的刺客用了同一种刀法——‘三狼袭羊’变招。”
柳明远点头:“登州那边也注意到了这一点。袭击者中有两个用的是北狄马刀,另外几个用玄甲军短刃,这搭配本身就很诡异——北狄细作和玄甲军怎么会联手对付谢砚?”
“不是联手。是伪装。”谢清辞的声音很冷很轻,“五到六个人,一部分用北狄马刀,一部分在袭击前偷到或伪造了玄甲军的制式装备。”
“打完以后故意留下玄甲军短刃在现场,还特意挑了刻有‘玄甲营’的那几把来用。栽赃的痕迹太明显了,但他们偏偏就这么做了——为什么?”
柳明远沉默了一瞬,皱眉道:“因为他们栽赃的真正目标不是谢砚?而大人刚才的反应恰好被他们算准了。他们真正的目标是——要让咱们和萧玦互相猜忌。激怒咱们,逼咱们对萧玦反击?”
“因为我们与萧玦一旦彻底决裂,对谁最有利?”谢清辞站起身走到窗前。
柳明远倒吸一口凉气:“前朝余孽。”
谢清辞没有回答。
他推窗望向阁外素白的庭院,冷冽的空气灌入值房。
周显投奔北狄,北狄细作用北狄马刀袭击谢砚,同时留下玄甲军信物。
而北狄细作在宫中刺杀他时用的弹丸是宫中炼丹房的硫磺硝石配比。所有的线索都在往同一个方向汇聚,指向蛰伏多年的那股前朝残余势力。
但他此刻不能凭分析去做任何反击,只能先挡住明面上能挡住的所有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