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一骑快马便带着吏部的加密指令驰往登州方向。
与此同时,谢清辞以西暖阁值房太冷为由,命人在偏厅架起了炭火盆,把吏部所有留值官员都挪到了偏厅烤火吃年夜饺子。
他自己却没有出席,只是让人把一盘饺子送到了西暖阁的案头。
柳明远回来时带了一份最新的登州线报——谢砚已将卷宗分抄完毕,一份用漕帮私船送出登州港,一份藏在登州暗桩密室,另一份随身携带。
但锦衣卫的暗哨仍未撤走,谢砚决定在登州多留两日继续追查周显的踪迹。
谢清辞看完线报,神色稍霁。他正要将线报放入暗格,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是一群人。
西暖阁的门被人从外面猛然推开。柳明远面色铁青地站在门口,身后跟着谍报司的三个护卫,每个人脸上都是压抑不住的震惊与愤怒。
“大人,”柳明远的声音沙哑,“谢砚——出事了。”
谢清辞猛地站起身。
柳明远将手中的一份带血密报放在案上。那封密报不是谢砚的字迹,是登州谍报司一个暗桩负责人代笔的。
字迹潦草得几乎无法辨认,有好几处的墨迹被水渍或汗渍洇开。
密报内容只有短短五行字:
昨夜亥时,谢砚自客栈出发前往码头接应漕船。
路经城隍庙时被不明身份者袭击,所携卷宗全部被劫,谢砚身中三刀,重伤昏迷。
袭击者留下信物一件,属下已暂存暗桩密室。
袭击者身份尚在追踪,但信物系玄甲军制式短刃,刃柄刻有‘玄甲营’三字。
谢砚仍在医馆急救,生息尚存。
玄甲军制式短刃。
谢清辞将密报上的最后几个字反复看了三遍,然后缓缓将它放在案上。
西暖阁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炭盆中的木炭噼啪作响,火星溅在铜盆边缘又瞬间熄灭。
柳明远和三个护卫都看着他,等他开口。
但谢清辞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窗纸上映出清晨淡薄的天光,长到案角那盘饺子彻底凉透,长到柳明远忍不住往前迈了一步想说什么,却被他抬手止住。
“传信给登州——不惜一切代价保住谢砚的命。请登州最好的医官,用最好的药,银子从谍报司密账走,不设上限。”
他的声音平稳如常,没有任何颤抖,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柳明远从未在他身上听到过的压抑,“另外,把袭击现场的所有目击者都找出来,逐一问话,问清楚袭击者的人数、口音、衣甲特征、所用武器。每一个细节都要记录在案,不许有任何遗漏。”
柳明远应声,又补问了一句:“大人,那玄甲军的短刃——要不要马上传信质问萧玦?”
谢清辞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右手虎口处那层薄薄的剑茧,沉默了片刻。
“暂时不要质问萧玦。”他缓缓开口,声音从压抑中剥离出一层冷静,“这件事有太多疑点。袭击者抢走卷宗后留下信物——信物恰好是玄甲军制式短刃,恰好刻着‘玄甲营’三个字。太巧合,太刻意,像是故意留给我们的线索。”
柳明远一怔:“大人怀疑是栽赃?”
“未必。也可能是真的。”谢清辞的眼中闪过一丝极为复杂的情绪,“萧玦有没有理由对谢砚动手?有。那份卷宗关系到谢家旧案的全部真相,也关系到先帝密诏指向的北境密库。萧玦想要抢先拿到密库里的东西,截下谢砚手中的卷宗是最直接的办法。”
“而裴长庚也在登州,锦衣卫与靖北军之间有密约——如果裴长庚配合秦烈的人一起动手,时间、地点、人手都能对得上。”
西暖阁里一阵沉重的死寂。
谢清辞的声音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冷静,却藏着一丝不容忽略的余地:“但也有另一种可能——袭击者故意留下玄甲军的信物,就是为了挑拨我与萧玦的关系。能做到这一点的,沈家可以、太后可以、前朝余孽也可以。”
“所以现在最要紧的,不是质问萧玦,而是查清袭击者的真实身份。”
他重新转身,面向柳明远,接连下达了数道指令。
柳明远当下立刻派人去城隍庙附近查问昨夜亥时有没有人见过可疑人马经过——玄甲军的骑兵目标大,不容易完全隐匿行踪;吏部谍报司今夜起与靖北军暂停所有情报共享,但在京察的公开事务上维持正常往来,不表现出任何异常;与此同时,查清裴长庚昨晚在登州的具体行踪,以及锦衣卫在城隍庙附近有没有异常调动。
但所有这些指令都隐含着同一条铁律:在他查清真相之前,不与萧玦翻脸,也不给任何人可乘之机。
柳明远领命后迟疑了一下:“大人,谢砚受重伤的事,要不要通知他家里?”
谢清辞眼底极快地泛过一丝说不清是痛是恨的波光,却随即被强制压了下去,只留下凛冽的坚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