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密信上说谢清辞今明两日要就军饷问题正式上奏,时间就定在明日迎恩礼之后。
这文臣的算盘打得极响——先用考评敲打沈家,再用军饷敲打靖北军,两边都不得罪,却两边都施了压。
他是在骑墙。
可骑墙的人,最怕的不是墙倒,而是有人从另一面墙伸出手,把他拽到中间。
“明日迎恩亭,百官齐聚。”萧玦淡淡说道,“我倒要当面看看,这个谢清辞,到底有几分能耐。”
帐外的雪又起了。风卷着雪粒扑打在帐布上,发出细密的簌簌声。
远处京城的城楼在夜色中透出几点灯火,像是蛰伏的巨兽半阖的眼。
——
同一时刻,谢府密室。
谢清辞秉烛独坐,面前摊着那本泛黄的旧案卷宗。
他翻到其中一页,上面记录着三十年前谢家先祖谢怀远被定罪的证据清单:北境边贸账册缺失、私通北狄王庭、私运铁器出关、收受北狄贿赂。
每一项罪名都足以杀头,每一项证据却都语焉不详——“账册缺失”没有说明原本该有多少册、缺了哪几本;“私通王庭”只有一封语焉不详的往来信件,笔迹存疑;“私运铁器”连一柄出关的铁器实物都没找到。
这样的案子,放在任何一位有经验的提刑官面前,都不会轻易定罪。
可当年谢家满门十三口,就是被这些漏洞百出的“证据”定了通敌大罪,流放漠北。
主审此案的官员后来升任刑部尚书,致仕后不过三年便暴毙身亡。
替谢家求情的朝臣不是被贬就是外放,一个不剩。
这一切背后,是谁的手笔?沈家?太后?先帝?
还是那个至今藏在暗处、从未露过面的真正主使?
谢清辞揉了揉眉心,将卷宗合上。
烛台上的灯油快要燃尽,火苗忽明忽暗。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冷风夹杂着雪沫扑在脸上,让他清醒了几分。
明日迎恩亭,百官齐聚,萧玦入城。
他必须在萧玦站稳之前摸清三件事:萧玦进京的真实目的、靖北军中奸细的线索、以及——
三十年前谢家旧案中,萧玦生父萧正缨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
第一件事,他可以用军饷和考评来试探。第二件事,他可以靠夜莺继续挖掘。
而第三件事……
谢清辞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指尖有薄薄的茧,位置在职官的拇指、食指、中指——是常年握剑留下的剑茧。他练了二十年的剑,从谢家被抄那天起,父亲唯一的遗言就是:“握剑,别松。”
可有些事不能靠剑解决。
比如三十年前的血债,比如藏在重重迷雾后的真相,比如明日那个兵权在握、对他虎视眈眈的靖王萧玦。
他缓缓握紧右拳,指节咔咔作响。
雪光从窗缝透入,映着他清冷的侧脸。
此刻的谢清辞不知道,三十里外的那个男人也正望向京城,同样怀着戒备、试探与杀意。
对弈的棋局,已经铺开了第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