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玦当然知道是谁。
吏部衙门那个年仅二十五岁便坐稳了左侍郎之位的年轻人,手中明面上只掌着四品以下官员的考评任免,实则暗中掌控着京城最缜密的一张谍报网。
这张网是先帝在世时布下的,原是为了制衡沈家,如今落到谢清辞手里,被用得更隐蔽、更致命。
而谢清辞,恰是世家嫡子、文官中坚、沈渊一手提拔起来的“自己人”。
“他今日压下了弹劾你的折子,好几份。”秦烈说道,“都察院沈敬那份也不见了。要么是被沈相压了,要么是——”
“被他压了。”萧玦截断了话头。
秦烈一愣:“他压弹劾您的折子,这不是示好?”
“示好?”
萧玦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却毫无温度,“秦烈,你以为谢清辞坐在那个位置两年还能活着,靠的是对谁示好?”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那是一幅北境边境的详图,标注了雁门关、漠北通道、西域互市关隘,以及几处用朱砂圈出的地点——那些是北狄细作这些年出没最多的地方,也是靖北军截获通敌信件的关键节点。
“他压折子不是为了帮我,而是不想让沈家手里的刀太快。”
“沈敬弹劾我,若得逞了,沈家势更大,他这个吏部侍郎就更难做。若弹劾被我反杀,沈家元气大伤,他这个被沈家扶植起来的侍郎也会受牵连。”
萧玦的手指从舆图上移开,落在身侧的剑架上,“他是个站在刀尖上还要掂量哪边刀锋更利的角色,一举一动都算了三步之后。”
他转过头,看着秦烈:“我军中是不是有他的人?”
秦烈神色一凛,沉默片刻,点了头:“末将怀疑了很久,有几个人来路不对。身份履历天衣无缝,履历上写的边军出身,可真正上战场时,反应不对。末将已经让人暗中盯着了。”
“继续盯,别惊动。”
萧玦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是夜莺传来的——当然,他不知道那是夜莺传的,只知道是安插在吏部外围的眼线递回的情报。
情报上只有一句话:谢清辞夜查旧档,十余年从未间断。
“他在查谢家旧案。”萧玦将密信丢进火盆里,看着火焰卷上来,将纸化为灰烬。
“谢家三十年前的案子,卷宗被封存在大理寺最深处,先帝在世时不许任何人翻。可他偏要翻,年复一年,从不间断。一个只求升官发财的人,何必冒这个险?”
秦烈沉默了一瞬:“王爷的意思是,他不是为了沈家在做事?”
“他谁也不为。”
萧玦重新坐下,火光在他眸中明灭不定,“他只是在等一个能把旧案翻出来的机会。而要翻谢家旧案,就必须碰北境的事,必须碰边贸的事,必须碰我的事。”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所以他压折子也好,卡军饷也好,都要与我交手。他把我当成了打开旧案的钥匙——或者说,他把整个靖北军当成了棋子。”
“不知天高地厚的书生。”秦烈眼中杀意一闪,“王爷,要不要末将去给他提个醒?”
“不必。”萧玦的唇角微微一挑,那个笑意冷得像北境腊月的风。
“他想试探,那就让他试探。放出消息,就说靖北军这个月的粮草只能再撑十日。十日之后若无军饷,边军只能就地筹粮。”
秦烈一怔,随即眼睛亮了。
玄甲军就地筹粮,这意味着什么,满朝文武都清楚。
三年前靖北军粮草告急,萧玦曾下令在漠北就地征收军粮,结果惊动了北狄,差点擦枪走火。
消息传回京城,满朝哗然,先帝连下三道旨意才平息事态。
如今旧事重提,无异于把刀架在户部与吏部的脖子上。
“他会怎么接?”秦烈问道。
萧玦没有回答,只是偏头看着舆图上那片辽阔的北境荒原。
谢清辞会怎么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