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渊依旧没有表态,只是将目光缓缓移向武将队列最前排的萧玦。
两人隔着半个配殿对视了一瞬。
萧玦的目光依旧是冷的,但嘴角浮起了一丝极淡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早就料到你会犹豫的漠然。
“靖王殿下,”沈渊终于开口,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韩琮是靖北军旧部,如今也是你在西山大营最倚重的人。面核评为优等留任,兵权暂由你代管——你可有什么要补充的?”
萧玦上前一步,拱手行礼。
他的动作不疾不徐,声音沉稳如常:“臣有话要说。”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满殿文武,最后落在角落里的陆峥身上,停留了整整两息,然后收回,“韩琮留任之后,西山大营将在半个月内将过去五年的所有巡边记录、调防勘合、军功册页整理成册,呈送吏部、兵部、内阁共同勘核。这是臣主动交出来的——不藏不掖,不删不改。”
沈渊的眼神终于变了。
萧玦主动交出西山大营五年的全部记录,这等于把他在京畿最重要的军事据点摊开在所有人面前。
这种行为要么是愚蠢,要么是蓄谋已久——而萧玦从来不是一个愚蠢的人。
他敢交账,说明他手里还有比西山大营更硬的底牌。
沈渊将玉笏缓缓搁在案上,正要开口,萧玦却忽然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扬高了几分:“另外,都察院弹劾韩琮的折子说,曾仲元家里‘仍有老母上告’。臣今日当堂提请——请都察院将那位老妇人接进京来,当堂与韩琮对质。”
都察院左都御史脸色骤变。
他没有想到萧玦会在面核上突然来这一手——那份弹劾折子里的“老母上告”本就是捕风捉影的托词,是为了给内阁一个羁押韩琮的借口。
真要当堂对质,这位莫须有的老妇人去哪里找?就算找一个假的来,也禁不起韩琮当面三句盘问。
沈渊无言地盯着萧玦好一会儿。
殿外廊下旁听的官员们都屏住了呼吸,连炭盆里木炭的噼啪声都清晰可闻。
次辅赵桓轻轻咳了一声,低声提醒了句“兵部周尚书似有话要说”。
周廷议站起身,拱手道:“韩琮在北境十年,与末将共事数年。此人治军严谨,从未有公报私仇之事。三年前斩杀曾仲元一事,末将当时查阅边军调动记录,曾仲元确在雁门关外向关外夹带违禁物资,韩琮依边军军规处置,并非擅杀。末将愿为韩琮作证。”
连续两记重锤落下来,沈渊终于欠身向旁微侧,对赵桓低声交代了几句,随后赵桓起身宣面核定案结论:韩琮解除收押,面核评为优等,留任西山大营指挥使,即日官复原职。
兵部与刑部联署对曾仲元案重新立案,韩琮本人留京候审。
西山大营兵权暂由靖王代管。都察院弹劾韩琮的折子驳回存档。
韩琮从青砖地上站起来时身形晃了一下,膝盖上跪出的印痕隔着铁甲也能看出几分踉跄。
他稳住身形,双手抱拳向殿上诸公行了一礼,然后转身走向殿门。经过萧玦身边时脚步顿了顿,没有开口,只是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萧玦同样没有开口,只是收回按在剑柄上的手,指节在剑首上极轻地叩了两下——那是靖北军旧部之间不用开口的暗号,意思是“归队”。
谢清辞将所有考评底册整理妥当,正要将箭杆与证物重新收入卷宗袋,余光瞥见西南角的廊柱阴影里忽然空了。
陆峥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
地上只留下一只喝空了的茶盏搁在木栏上,茶水早已凉透。
锦衣卫指挥使的座位旁,一名负责笔录的都察院小吏低着头飞快地誊写方才张鹤年信中提到冯保的那几段对话,笔尖抖得几乎握不住。
散场时已近午时。
配殿外廊下的旁听官员们三三两两地散去,几个六科给事中一路走一路压低声音讨论要不要就冯保的事递密折。
谢清辞走出殿门时瞥见柳明远正站在廊柱后头冲他比了个手势,意思是外面一切正常。
他微微颔首,随即穿过宫廊往吏部值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