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谢谢秀兰姐提醒。”
那两个字再次顺滑地出口,何秀兰愣了不到半秒,随即低下头,假装整理了一下手上的公文夹,遮住了一点什么。
小刘在旁边看着这一幕,不知道是不是职业性地嗅到了某种空气的微妙,干笑了两声,“何主任,那个,物业费……”
“哦,对,”何秀兰回过神,从公文夹里抽出一张表格,“上一任住户走的时候多交了半个月,这半个月抵在新住户这里,所以这个月你不用交,从下月起,每月八百,在每月十号之前,转到社区公共账户,我给你写下来。”
陈逸从桌上拿过笔,把她念的账号认认真真地记在手机备忘录里。
何秀兰侧目看了一眼,“记账号还这么认真?”语气里有一点点欣赏。
“养成习惯了,”陈逸说,“我拍照也是,每个参数都记下来,不然容易忘。”
“摄影师都这么仔细?”
“好的摄影师应该是。”陈逸很平静地说,既没有谦虚也没有吹嘘,就是陈述事实。
何秀兰安静了两秒,点点头,嘴边漾出一个弧度,“嗯,有点样子。”
小刘在一旁收拾合同,插了一句,“何主任,您看这小陈,人模人样的,摄影师嘛,以后咱社区有什么活动,说不定可以请小陈来拍拍……”
“行了行了,”何秀兰瞥了小刘一眼,语气里带着点管人惯了的轻微不耐,“你就知道给人拉活儿。小陈刚搬来,还没站稳脚跟,你就想着用人家。”
陈逸笑了,“没事的,秀兰姐,拍照我在行,社区活动拍拍挺好的,真到时候您说一声。”
何秀兰用一种很难说清楚的眼神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停的时间不长,大概就是两秒,但在那两秒里,陈逸感觉她好像在看什么比他本人更深一点的地方,像是在判断什么。
“好,”她最终只说了这一个字,把公文夹合上,“那你先安顿,有什么事儿601找我。”
“好,秀兰姐。”
何秀兰走到门口,停下来,转过身,陈逸以为她还有什么要交代,结果看见她朝着门外走廊那边扬了扬下巴,“等一下,我去取个东西。”
然后她就出去了。
小刘趁这个空档,压低声音凑到陈逸耳边,“哥们,这何主任你可别小看,她老公是退伍军人,现在做安保这块,不得了的人。”
陈逸扫了小刘一眼,“我知道,她介绍过。”
“不是,我的意思是……”小刘搓了搓手,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这社区里的媳妇们,都跟何主任走得近,何主任说话算数,你搞好跟她的关系,以后在这个小区混,畅通无阻。”
“刘哥,我是来租房住的,不是来混社区的。”
“哎呀,话不能这么说……”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小刘立刻噤声,退后半步,摆出一张无事发生的脸。
何秀兰回来了。
她手里多了一个棉布袋子,墨绿色的,扎着口,走近了陈逸才闻见一股淡淡的清香——是糯米的甜气,还有粽叶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草木的干净香气,混在一起,像是节气里才有的气味,叫人觉得亲切。
“今天包了粽子,”何秀兰把袋子塞到陈逸手里,语气跟刚才一样平静,就是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今年的粽叶是自己泡的,里面有红豆的有蛋黄肉的,你尝尝,不合口味就算了。”
陈逸接过来,那袋子有温度,透过棉布,热气渗进掌心,他一时愣了一下,“这……您自己包的?”
“嗯,”何秀兰低头翻了翻公文夹,像是在找什么,语气轻描淡写,“也没什么,家里包多了,拿来给邻居。”
“我……谢谢秀兰姐。”陈逸把袋子托在掌心,一时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您有事吗,怎么还亲自送下来……”
“我是来收物业费的,”何秀兰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点理所当然,“顺路。”
那个“顺路”说得很轻,但陈逸知道六楼到四楼不叫顺路,特地下来叫顺路,说不过去。
可他没有点破,只是安静地把那个棉布袋子的温度感受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酒窝浅浅地陷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