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霆钧的声音没有颤抖,表情也没有变化。他只是在说,像在念一份战报。
“那年直奉战争,他带一个团去前线,中了埋伏。尸体运回来的时候,我爹没让任何人看,直接下葬了。但我偷偷去看了。”
他的目光从腊梅上收回来,落在沈静澜脸上。
“我认不出他。”
五个字。
说得很轻,轻到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沈静澜的手指在桌下攥紧了。
他不是没有见过死亡。在剑桥的时候,他的一个同学在一战战场上失去了双腿,回国后自杀。他读过很多关于战争的书,看过很多伤亡数字,知道战争是什么样子的。
但顾霆钧说的不是数字。
是一个十五岁的孩子,去认自己哥哥的尸体,认不出来。
“从那以后,”顾霆钧的声音恢复了一些,但还是比平时低,“我就觉得,人活着没意思。反正早晚要死,早晚变成一具认不出来的尸体。那活着干嘛呢?该吃吃,该喝喝,该玩玩,开心一天是一天。”
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他没有皱眉,像喝白水一样喝了下去。
“所以我那个样子——你刚才说的轻浮、不靠谱、做事不计后果——不是装的。我就是那样的人。因为我没觉得有什么值得认真的。”
他把茶杯放下来,看着沈静澜。
“但你不一样。”
他的目光变了。
那种遥远的感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聚焦的、集中的、把所有注意力都倾注在一个人身上的热度。他看沈静澜的眼神,像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很久,忽然看到了一个绿洲——不是那种疯狂的、不顾一切的热切,而是一种安静的、笃定的、像在确认“这不是海市蜃楼”的凝视。
“你让我觉得,这个世界上还有值得认真对待的事。”
偏厅里安静极了。
壁炉里的火彻底熄灭了,只剩几块炭还在微微发着暗红色的光,像几只快要闭上的眼睛。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小了,雨声从噼噼啪啪变成了沙沙沙沙,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轻轻叹息。
腊梅的香气忽然变得浓郁了一些,大概是房间里太安静了,人的嗅觉变得格外灵敏。
沈静澜把茶杯放下了。
动作很轻,杯底碰到桌面几乎没有声音。但他放下茶杯的时候,手指在杯沿上停留了半秒,像是需要借这个动作来稳住自己。
“顾霆钧,”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几乎是在用气音说话,“我不管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我只想说——”
他抬起头,看着顾霆钧的眼睛。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偏厅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浅淡,浅到几乎透明。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不是冷的——不是他平时对人说话时的那种冷。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混杂着很多种颜色的东西,像一盒被人打翻了的颜料,红的、蓝的、黄的、绿的,所有的颜色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我不是你找的那种人。”
顾霆钧没有移开目光。
“哪种人?”他问,声音很轻。
沈静澜知道他在问什么。这不是一个真正的问句,这是一个邀请——一个“你说清楚”的邀请,一个“你敢不敢把话说透”的邀请。
沈静澜没有接这个邀请。
“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