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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操（第1页）

周一清晨，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有人把一整块旧棉絮浸湿了水，沉甸甸地盖在铭鼎上空。

最近的临市的晴天好像变成最稀缺的奢侈品，就算是有阳光的日子，天空也始终笼罩着一层厚厚的灰黑色雾霾。不过天气预报说下周就会晴好。

几片泛黄的梧桐叶被风卷到跑道边缘，贴着地皮翻了几翻，又被下一阵风掀起来。

广播响了。校长的声音混着刺啦的电流声从喇叭里挤出来，宣布跑操开始。紧接着是机械的电子音效和生硬的“一二一”口令，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在清晨的空气里来回拉锯。

秦昭站在430班队伍第一排倒数第二个位置。她最讨厌跑步。没有理由，就是讨厌。像有人讨厌香菜、有人讨厌青椒、有人讨厌下雨天穿白鞋那样，纯粹而本能的讨厌。

喇叭里的跑步前奏还在响。她望着前面蜿蜒的跑道，足球场一圈八百米，今天要跑两圈。她的胃已经开始提前替她难受了。

她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了中考前夕。

那时候国家就已经很重视学生的健康与学习的平衡发展。体育五十分，八百米长跑就占了二十分。其中就包括投篮、跳绳跟长跑。

她的长跑特别差，老是不达标——八百米三分半算满分，她要累死累活六分钟才跑得下来。班主任觉得她的长跑很拖后腿，派出了班上体育最好的李昊氶带她跑。

李昊氶训练她的时候一点情面都不讲。每天放学后多加五圈，跑不完不准回家。她在跑道上喘得跟拉风箱似的，他就倒着跑在她前面，一边运着篮球一边跟她说话分散她注意力。

出生时的那场意外，让她的体质比常人弱许多。妈妈曾告诉她，当年难产时，是爸爸坚持保她，才让她幸运地来到这个世界。

秦昭小时候毫无保留的相信，时常觉的愧疚对不起妈妈。还在心里悄悄责怪爸爸，为什么不保妈妈，妈妈那样好。

他运着球，挑眉看她，突然来了一句：“你妈骗小孩的吧。”

秦昭急了，跺着脚喘着气还要替妈妈争辩：“是真的！我妈亲口说的，那还能有假！”

“作为一个正常人，遇见这种情况，一定选择保大人。”他把篮球从左手换到右手，“如果有第二种答案，那他已经失去了做人的资格。”

秦昭的脚步乱了一拍。她觉得他说得对，但还是下意识维护父亲：“这样说是没错啦……但是，怎么说呢，你让我想一想……”

李昊氶将手里的球朝地下运了几下：“不用想。”

将手里的球随意投进篮筐才接着说：“你家里有一个姐，你头上还有一个哥，没道理再要你。”

你家里有一个哥，你头上还有一个姐，没道理再要你。”

李昊氶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心中的疑惑。是啊，爸爸已经有了姐姐，就算再重男轻女也有了哥哥。哥哥在家的待遇还没有她和姐姐好。

那还有什么理由再要一个她。妈妈也说过，她的到来是个意外，有了姐姐之后就没打算再要小孩了。

所以难产是真的。但她才是不小心活下来的那一个。哥哥后来去给她算命，算命先生说：“你妹妹相当于是捡来的。”她当时不懂，还觉得算命先生在骂人。

亏她还因此常常觉得亏欠母亲，在学校不敢调皮，害怕给妈妈添麻烦，惹妈妈伤心。原来她小心翼翼捧着的那些愧疚，从一开始就放错了地方。

但是，她体质弱却也是事实，不管是因为难产还是因为别的什么。爬个四楼，走到三层她就开始喘，心跳咚咚咚地往耳膜上撞。

中考前李昊氶一天一天地给她加量，制定了最适合她的训练计划。最后考试那次，二十分满分她一分没差。跑完直接请了假，整整三天才缓过来。

此刻站在跑道上，潮湿的空气压得人有点喘不上气。她的腿还没开始跑就开始发软了。仿佛又回到了那年中考的跑道上，四周的加油声、喘息声、脚步声交织成一片混沌的浪潮。

因为等冯媛化妆，她们从公寓后门抄了近路，但要到她们班的指定位置还是有着要迟到的趋势。秦昭刚准备小跑起来，后脑勺的马尾被人轻轻拉了一下。

“幺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