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粘稠的血液凝滞。
贝迪亚身形僵在半空。他低下头,看了看胸前染血的剑尖,目光缓缓转向远处树下泪流满面的仍保持射击姿态的尤娜,最终艰难地一点点转向身后那张年轻而冰冷的脸。
那双总是沉静却隐含关切的眼眸里,此刻没有愤怒与怨恨,只有一片深重的悲伤,以及……恐惧。
他嘴唇翕动,大量血沫涌出,声音轻得几乎散在染血的风里:
“你们这些……傻孩子……”
“根本……什么都不懂啊……”
鲁米诺贴在他身后,持剑的手虽稳,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死,声音破碎不堪:
“……对不起,贝迪亚叔叔。”
他猛地抽回长剑。
贝迪亚向前踉跄一步,身后洁白的羽翼光芒骤熄,如同折翼的白鸟颓然坠落,淹没在自身漫开的与神树金辉格格不入的猩红血泊中,再无声息。
鲁米诺也随之落地,跌撞着与奔来的尤娜汇合。悬浮魔法的光晕早已熄灭,秘法的反噬如万千冰刺从骨灰深处啃噬而出,吞噬着他最后的气力与温度。眼前阵阵发黑,唯有掌心残留的属于长辈鲜血的粘腻触感,冰冷地灼烧着。
但他们已没有时间停留喘息了。二人搀扶着彼此,朝着那棵以同伴鲜血铺就道路的终点,挣扎奔去。
“师生戏码演完了?”
黑影沉默不语,似是默认。
“我都知道了,师生分别,保护学生英勇就义,真感人呀呜呜呜。”
“……金安,你这话痨的毛病得治治啊。”
“真的要走?不再回来了吗?”
“当然,你可别想我。”
“怎么会!你走了,我去哪儿吃高质量的食物啊。”
“那只能过回你从前的生活了。”
“唉,真没意思。我已经有点想哭了。”
“哦对了,以后还有份礼物送你,等着收吧。”
“嗯?真的吗?”
“妈的尤索斯!这就是你说的礼物?!”
意识的嘶吼在无形的领域炸开。看着树卫倒下,看着那两个浑身浴血的身影一步步逼近,神树意识深处的恐慌与暴怒终于压倒了亘古的傲慢,化作了无声的尖啸。
黄金巨树的枝条狂乱舞动,试图抽打、阻拦,却显得笨拙而凌乱,再无之前的威严,只剩下生物面临毁灭时最本能的虚张声势的恐惧。
而它竟还本能地、贪婪地伸出无数气根般的细蔓,如饥渴的蛭虫,急不可耐地探向远处——探向贝迪亚、艾恩特、雷斯托、盖德威尔……所有倒在血泊中,尚有余温的躯体,试图从那磅礴的生命力与未散的灵魂中汲取最后一点养料修补自身,或是延缓那即将到来的审判。
弓箭、刀砍、最后的炼金炸药……鲁米诺与尤娜试遍了手边一切能用的攻击。锋刃在金色树皮上留下浅痕,爆炸只震落些许碎屑,但对那历经无数献祭滋养的巨树而言,皆是徒劳。
付出了如此惨烈的代价,怎能是无效?怎能止步于此?!
一定还有办法的……尤娜的目光死死盯住那些吸吮同伴鲜血的树枝,一个冰冷到骨髓却也决绝到极致的念头如同最后的火花迸现。她毫不犹豫地用短刀划开自己另一只手心,又将鲁米诺那染满污血的手掌按在一起。两人滚烫的血液混合着最后残存的魔力,狠狠涂抹在鲁米诺那柄裂纹遍布的长剑上。
剑身嗡鸣,仿佛在哀泣,又仿佛在渴求。
鲁米诺看向尤娜,无需言语,只重重一点头。他双手死死握住浸透鲜血的剑柄,脚踩虬结树根,用尽残存生命的全部力量,将所有的愤怒、哀恸与渺茫的希望,压入这最终的一刺——
剑刃撕裂了光华流转的金色树皮,深深锲入其下苍老而诡异的木质。
紧接着,是倾尽一切的全力一拧。没入树身的剑刃如同钥匙般转动,蕴藏其中的混合着鲜血、魔力与意志的力量,在这一拧之下被彻底引爆,顺着剑身轰然灌入神树的核心——
“毁灭吧——邪树!!!”
鲁米诺的怒吼,与那在树体内部开始的、无声却足以撼动根基的爆裂,一同炸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