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同一刹那,狄凡尔右手握成了拳。不过是一个看似简单、甚至显得有些随意的动作,但莱昂全身的神经都在疯狂尖啸:退!
在拳头及体前的电光火石间、他强行扭转几乎僵直的身体,将已现裂纹的长剑横档胸前,双足猛蹬,向后暴退。
即便如此,那只看似缓慢推进的拳头仍如早已注定般,轻轻印在了横档的剑身中央。
“砰——!!!”
低沉到令人心悸的闷响炸开。
剑身应声而断,碎片与温热的血珠同时迸溅开来。
莱昂的身形如同被无形巨锤正面砸中,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向后倒射而出,狠狠撞在百余米外流转的结界内壁上。光壁剧烈震荡开无数涟漪,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才勉强承住他下坠的势头。
狄凡尔缓缓收拳,轻轻拂了拂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她居高临下地望向光幕边缘那道挣扎着试图起身的身影,金色眼瞳里没有任何杀意,只有纯粹到冰冷的、评估器物耐压极限般的兴味。
“小子,”她轻笑,声音清晰地传遍寂静的广场,“这一拳,三成力都不到。”
她微微偏头,语气里带着一丝近乎天真的疑惑:
“你……是纸糊的吗?”
莱昂单膝跪地,手中只剩半截染血的残刃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另一只手死死捂着胸口。喉间腥甜翻涌,他猛地偏头,吐出一大口混杂着内脏碎片的淤血,溅洒在纯白的地面上。
他试图以断剑撑地站起,身体却踉跄着两次矮下。胸腹剧痛,肋骨至少断了两根,内脏如同被狠狠搅动过。硬接那一拳的左臂与半边身躯,骨骼仿佛都已裂开,每一次呼吸都带来尖锐的难以忍受的刺痛。
断剑参差的裂口冰冷地映出他染血的侧脸。
差距……太大了。
他咳着血,用力地抬起头,透过震颤晃动的结界光幕,望向西侧那片依然被火光与烟柱染红的夜空。
米诺,尤娜……
你们……要快啊……
战斗从一开始就陷入了令人绝望的压制。
历代树卫皆由多名强者轮值共守,而这一代,神树只择定了一人——云乐的第一剑士,也是最强的树卫,贝迪亚。
刀光、箭矢、低阶魔法与爆开的炼金粉尘从四面八方泼洒而来。他甚至未曾离开最初站立的那片树根隆起之地,七名青年的围攻如同撞上礁石的浪花,只在边缘溅起些无力的碎沫。他仅凭步法就如鬼魅般穿梭于所有的攻击之间。剑光每一次闪烁,都必然伴随武器脱手的刺耳鸣响,或是人影踉跄倒退时压抑不住的痛哼。他精准地击打他们的手腕、敲碎脚踝的平衡、震麻肩胛的发力点,像最耐心的工匠拆解结构精密的器械,系统地瓦解着他们的战斗力,却刻意避开了所有足以致命的要害。
无力感如冰冷的锈蚀,一点点爬满青年们的指关节与脊梁。剑术、经验、武器、体力……全方位的、令人窒息的天堑。他们像是徒劳冲击绝壁的蚁群,绝壁不会因他们的冲锋动摇半分,而他们的气力与热血却在每一次撞击中飞速流逝。
那最后的三里距离,此刻显得比他们来时走过的全部征途更为遥远。贝迪亚的身影,就是横亘在这咫尺之途上一道无法逾越也无法绕开的坚实之墙。
“不够看啊,小子们。”他的声音甚至带有一丝战场外听惯了的调侃,但手中长剑的轨迹依旧精准稳定,“就凭这点本事,也想来砍树?”
鲁米诺咬牙,再次挺剑上前。这一次,他用的是纯粹的家传剑法。杰罗斯那套以诡谲精密、疾如暗影的技艺,在他手中催至极致。剑光不再散乱,而是化作一张森冷细密的网,朝着树卫当头罩下。
贝迪亚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光,像是透过眼前凌厉的剑影,看到了遥远时光里某个同样执拗而骄傲的身影。那光芒里一闪而过的近乎长辈的欣慰,随即被更深沉的叹息彻底淹没。
“杰罗斯的剑,”他格开一击刁钻的斜刺,剑身轻颤间已如流水般贴住鲁米诺的剑脊。一股柔韧的力道顺势反压,将少年的攻势牢牢锁住,“你已得了八分形,七分神。甚至……”他顿了顿,手腕微妙一振,鲁米诺便感到一股无可抗拒的力量传来,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向后滑退数步,“在某些生死一线的直觉上,快要超过他了。”
贝迪亚收剑,白色衣袍在神树流转的光晕下依旧平整,纤尘不染,与周遭的狼狈格格不入。
“可惜,”他声音平静道,“你父亲当年也未曾胜过我一次。而你还差些火候,更差些时间。”
假以时日,这个年轻人或许真能青出于蓝,甚至超过他。
但时间恰恰是他们最缺的东西。
鲁米诺胸膛剧烈起伏,喘息声粗重。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越过贝迪亚的肩膀,投向王城广场的方向。那笼罩天穹的结界光幕,此刻肉眼可见地又黯淡稀薄了一截。
莱昂撑不了多久了。
他压下所有翻腾的情绪,朝身旁仅存的还能勉强站立的四位同伴,做了一个极快、极狠,也决绝到毫无回转余地的的手势。
那是事先约定好的,最终也是最后的信号。
五人几乎同时深吸一口气,脚下魔力的波动变得剧烈而紊乱。古老的契约禁锢了他们背上的翅膀,却无法禁锢铭刻在血脉与学识中的法则。微光在他们足底挣扎着亮起,托着五道摇摇晃晃的身影极其勉强地脱离地面。
这笨拙而危险的悬浮,瞬间刺痛了某段记忆。
“浮空术?我们不是有翅膀吗,为什么还要学?”训练场上,有人擦着汗半是玩笑地问道。
刚演示完基础原理的莱昂转过身,鹿角在阳光下划出微小的弧度,青绿的眼眸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片冷澈的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