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喘着粗气,双眼通红,像一头发疯的巨熊,暴力地推翻了家中的茶几,嘴里不断咒骂“傻逼”“贱货”之类的词。即使他能行动的领域只有沙发的四周,仍企图以怒火弥补这方面的不足。
出人意料的是,母亲这回不在女孩面前上演父慈子孝的戏码了,她站在被推倒的茶几边上,来来回回翻动着的记账本,颤着手,眼角有未干的泪痕。
她见女孩回来了,指了指自己身旁的位置“你站这,有些事情我们要说。”
接着,她一把把手中的记账本扔到父亲怀里,突然愤怒的质问“我们家的钱呢?”
父亲嘟嘟囔囔,将母亲的话过滤得一干二净。
“那是何水下学期的学费。”母亲恨恨地盯着父亲,一字一顿地说道“你答应过我不会碰这笔钱的。”
“她有什么好读书的?她会读书?”仿佛触发到了关键词,父亲厉声尖叫起来“我凭什么听你的?你算老几?你以为你他妈是啊?啊?!”
“至少我上了这么多年学,不去会想发明永动机。”女孩冷冷地补上一刀,那是父亲一生的隐痛。
母亲与父亲在她面前扭打在了一起,声音震耳欲聋。只是这次,是母亲先动的手。
父亲在医院养伤的那段时间漫长且无聊。他认识了自己隔壁病床的一个年轻男人。年轻男人是个赌鬼,因为出老千被人打断手送进了医院。他仍耐不住寂寞,盛情邀请父亲一起打牌。于是,一来二去,父亲学会赌钱了。他把家里本就不多的一点积蓄都赔了进去,包括女孩下学期的学费。
如果不是父亲因为赢钱太得意说漏了嘴,母亲还被蒙在鼓里呢。
“妈,我们离开这,好不好?”女孩握着母亲的双手,终于问出了这个困扰她许久的问题。
母亲没说话,手一下又一下地抚摸着女孩的头发。
良久,空气中幽幽飘来一段声音“我们去城里,找你外公他们。”
给外公打了电话后,母亲拿上她们的身份证和存折,女孩打包了她们所有要用的衣服和生活物品。两个人以最快的速度坐上凌晨四点半的车,下午就在镇里的宾馆住下。
女孩没有睡过宾馆,她感觉这里床太软了,像云朵一样的的触感,轻轻一翻身便深深陷了进去。
母亲睡在她的左侧,呼吸声是前所未有的平稳。
她依偎在母亲的怀中,抵着母亲柔软的腹部,仿佛在很久之前。她仍然依偎在母亲的子宫中安睡,被温暖的羊水包裹着手脚。
她想“咿咿呀呀”学婴儿叫,这样母亲就会抱起她,唱那首她们俩都再熟悉不过的童谣。
外公十几年前搬到了城里,和舅舅住一起。
外公和舅舅在电话里的声音分不清喜怒。一般这种情况,更多是不欢迎的态度。
只是她和母亲实在没办法。母亲每次打电话都放低语气,尽可能扮演着一个懂事乖巧的女儿,发毒誓保证自己绝对不会住很久,她们会尽快找工作,搬房子的。她们明天会到车站,希望外公或者舅舅能看在亲人的份上来接她们去家里坐坐。
女孩计划好了,她去到城里,先带母亲租一间小房子,然后找一个工作,刷盘子、端盘子、扫大街,她什么都可以做。
阿水把她的计划一个字又一字地写在纸上,笑着说“阿妹,你在旁边刷盘子、扫大街,我就在旁边给你唱歌,讲故事。”
只是阿水没敢告诉女孩一件事。
昨天半夜,她看见母亲掀开被子,她睡不着,十根手指头情不自禁按上了电话拨音键,输入另一个号码,虽然没被接通,阿水还是凭借尾号猜出了对方是谁。
“阿妹,你最好一直陪在你妈身边。”阿水小心提醒“别让她重蹈覆辙。”
因为号码的另一头是——
父亲。
她们在车站里等了半天也没见人,打电话一问才知道舅舅以为她们下午才会到,就先和自己的兄弟好友打牌去了。
“你们自己打车吧。”最后,舅舅叼着烟,含糊不清地给了个地址,就迫不及待地把电话挂了。
母亲握着手机,沉默良久,不知在想什么。看女儿紧张的样子,她低声安慰道“没关系,我们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