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依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这不是她选的。开学时座位表贴出来,她的名字就在那里,像一颗被随手按进去的钉子。她觉得这个位置很适合自己——离老师最远,离门口最近,窗外的天空切割成一个规整的长方形,每天下午三点以后,阳光会准时从那个长方形的左上角斜射进来,在她的笔记本上画出一道亮得刺眼的斜线。
她盯着那道斜线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涂黑了。
坐在前面的两个女生在讨论暑假去了哪里。一个说冲绳的海好蓝,一个说镰仓的紫阳花好美。她们的声音像两片羽毛在空中飘来飘去,偶尔落在梨依的桌子上,又立刻被风吹走了。梨依想,她们说话的方式真有趣。每句话的结尾都往上扬,像是在问问题,但又不需要回答。
“……对吧?”
“……是吧。”
梨依把铅笔夹在指间,让它从拇指转到食指,再从食指转到中指。这个动作她练了很久,已经可以转得很流畅。没有人教她,也没有人看她。她只是某一天发现自己的手很无聊,于是让手去做一件同样无聊的事。旋转。旋转。旋转的声音很轻,像秒针走动,但比秒针更干燥。
放学铃响了。
那个声音像一根针扎进气球,教室里所有的嘈杂在同一瞬间泄了出来。梨依把铅笔收进笔袋,拉好拉链,把笔袋放进书包,再把书包背好。她的动作有一种精确的、近乎仪式感的缓慢,不是故意慢,而是她觉得快和慢没有区别。反正她不赶时间。没有人等她回家。
她走出教室,穿过走廊,下楼梯,经过鞋柜,换鞋,走出校门。
所有这些动作,她都不需要思考。身体自己知道该怎么做。从教室到校门,一共三百四十七步——不是她数的,是身体数的。身体比大脑更清楚这条路有多长,因为身体记得每一步的重量。
校门外是一条长长的坡道,两边的樱树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条。春天的时候它们会开花,开得很用力,好像要在一周之内把一整年的美丽全部用完。然后花瓣落下来,铺满整条坡道,被人踩碎,变成褐色的泥。梨依觉得樱花最美的时候不是盛开,也不是飘落,而是被踩碎之后,混在泥水里,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和形状。
那时候它们才真正属于这条坡道。
坡道尽头是一个十字路口。往左是车站,可以去城里;往右是住宅区,她住在那边;直走是一条下坡路,通往河边和更远的地方。梨依在路口站了一会儿,红灯倒数的数字从三十跳到二十,从二十跳到十。她没有看红灯,她看的是对面那家便利店。玻璃门反着光,映出她自己——一个瘦小的、穿着校服的、头发被风吹乱的轮廓。那个轮廓像一幅用铅笔快速勾勒的素描,线条模糊,没有细节,但你一眼就能看出那是谁。
绿灯亮了。
她没有往前。
她往右拐了。回家。沿着住宅区的路一直走,经过七栋一模一样的房子,经过一个邮筒,经过一棵从围墙里探出头的柿子树,柿子还是青的。然后是一扇灰色的铁门,门牌上写着“梨依”。只有姓氏,没有名字。母亲说这样就可以了。
院子的灯没有亮。客厅的窗帘拉了一半。梨依脱了鞋,拉开玻璃门,说“我回来了”。声音很小,像一颗石子丢进一口深井,连回声都没有。
母亲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不是在看什么特定的节目,只是把电视开着,让画面和声音填满房间。梨依经过客厅的时候,母亲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梨依看了一眼电视屏幕——一个综艺节目,几个穿花衣服的人在笑,笑得很响,像塑料包装纸被揉成一团的声音。
厨房里有一口锅,锅盖盖着,摸上去是温的。梨依揭开锅盖,里面是咖喱饭。已经盛好了,一份,白色的盘子,米饭在左边,咖喱在右边,中间隔得很好,没有一毫米的逾越。
她端着盘子,坐在厨房的角落里,背靠着冰箱,膝盖蜷起来。咖喱是微辣的,里面有鸡肉和胡萝卜。她一块一块地吃,吃得很慢,吃完之后把盘子放进水槽,开水龙头冲了冲,放进碗架。
然后她上楼,回自己的房间。
房间大概六叠。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一个书架。书架上的书不多,几本教科书,几本文库本,还有一本从旧书店买的《且听风吟》。她读过两遍,不太懂,但喜欢里面那种感觉——好像什么也没发生,又好像什么都发生了。就像你走在一条很长的河堤上,太阳快落山了,风吹过来,你觉得有什么东西结束了,但你说不清是什么。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有一道裂缝,从角落延伸到灯座旁边。她每天晚上都看那道裂缝,看它有没有变长。它没有。它就是一个静止的、沉默的、永远不会自己愈合的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