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记得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
不是指住在这里——这件事我记得,或者说,我记得那个决定本身。某个春天的傍晚,我推开这扇门,看见满院的青苔,就决定留下来。没有理由。或者说,理由太轻了,轻到说出来会让人觉得可笑——我只是觉得,这个地方不需要我做什么。它不期待我,不要求我,不会因为我来了而高兴,也不会因为我走了而难过。
我喜欢这种感觉。
被人期待是一件很累的事。你总是要成为某种样子,要回应某种目光,要把自己捏成别人能理解的形状。我试过。很多次。每一次我都觉得自己像一块被反复揉捏的黏土,表面看起来越来越光滑,但里面的裂缝越来越多。
后来我不捏了。黏土自己干掉了,裂开了,碎成了粉末。风一吹,什么都没有了。
我以为我会难过。但我没有。我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粉末被风吹散,觉得——哦,原来这么简单。
我出门的时候,会经过一条小巷。巷子很窄,两边是灰扑扑的墙,墙根长着蕨类植物。每天都有一个老人坐在巷口,面前摆着几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东西。他看见我,会咧嘴笑一下,露出稀疏的牙齿。
“今天也出来啊。”
“嗯。”
“一个人?”
“嗯。”
“一个人好啊。”他点点头,像是真的这么认为,“一个人自在。”
我有时候会停下来,给他一百円。他接过去,放进一个皱巴巴的烟盒里,然后继续看巷子里来来往往的人。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在这里,就像他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在这里一样。但我们都不问。这大概是陌生人与陌生人之间,最大的善意。
我沿着河走。河边的樱花已经谢了,叶子绿得发暗。有几个孩子在堤岸上放风筝,风筝飞得很高,细线在日光下闪着银光。我看着那根线,忽然想——如果线断了,风筝会高兴还是害怕?
我猜它会高兴。先是高兴,然后害怕,然后习惯。就像我一样。
我曾经有过很多线。家人、朋友、爱人,每一根线都把我绑在某个地方,让我觉得自己是重要的,是被需要的。后来线一根一根地断了。有的是我自己剪断的,有的是被风吹断的,有的只是莫名其妙地松了,等我发现的时候,那一端已经空了。
我看着那些空掉的线头,不知道该怎么办。线还在我手里,但那一端什么都没有了。它们就那样垂着,像琴上断掉的弦。风来了,它们会动一下,但发不出任何声音。
后来我连那些线头也丢了。
不是故意丢的。只是有一天我发现,手里空空的,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连线头都握不住了。
我有时候会想,我算不算一个“人”。
人有面孔,有名字,有社会关系,有过去和未来。这些我都有,但又好像都没有。我的面孔是别人看到的那个样子,我的名字是我自己取的,我的社会关系——如果还有的话——薄得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一碰就碎。我的过去像一个被擦过很多遍的板,字迹模糊到看不清楚。我的未来?我没有未来。未来是一个需要期待的东西,而我很久没有期待过任何事了。
我就像一件被穿旧了的外套。还能穿,还能遮风挡雨,但没有人会觉得它好看,也没有人会珍惜它。它只是在那里,挂在衣架上,等着被穿,或者不被穿。
两种结果都没有区别。
我住在这间旧宅里,每天做着同样的事。泡茶,喝茶,看竹子,走路,回来,睡觉。有时候我会在某个瞬间停下来,问自己:我在做什么?这个问题没有答案,但它会让我愣住,像一面镜子突然摆在面前,我看见镜子里的自己——银白的头发,冷淡的眉眼,手里拿着一杯凉掉的茶,姿势和五分钟前一模一样。
我像一个被按了暂停键的画面。
没有人来按播放。也许永远都不会有人来。
夜晚是最难熬的。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太安静了。安静到你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听见血液流过耳朵的声音,能听见房子里那些细微的、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嘎吱声。你会觉得整个世界都睡着了,只有你还醒着,像一个被遗忘在角落里的东西。
我躺在榻榻米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角落延伸到中间,像一个干涸的河流。我每天晚上都看它,看它有没有变长,有没有变宽。它没有。它就在那里,一动不动,比我还要静止。
我觉得我和那道裂缝之间,分不清谁更可怜。
有一次,一个年轻人来找我。他说他是出版社的编辑,说有人推荐我写的东西,问我要不要出书。我说我没有写东西。他愣了一下,拿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和我长得很像的人,站在画廊里,旁边挂着十几幅竹子的水墨画。
“这不是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