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后,一家人坐在客厅,电视开着,但没人看。父亲咳嗽了一声,说:“昭昭,晚晚,我跟你妈商量了,想把我们那套老房子卖了。”
林昭的筷子停在半空。“爸,那是你们养老的房子——”
“养老不急,先解决眼前的难关。”母亲接过话,语气平静但坚定,“老房子在市中心,能卖个好价钱。卖了的钱,一部分还你们的房贷,一部分给晚晚治病用,剩下的我们留着,也够用了。”
林昭的鼻子发酸。“妈,那是你们攒了一辈子的……”
“房子是死的,人是活的。”父亲看着她,眼角的皱纹很深,但眼神很稳,“昭昭,晚晚,你们还年轻,日子还长。我们老了,有口饭吃,有地方住就行。你们这边困难,我们当父母的,不能看着不管。”
姜晚一直低着头,这时突然站起来,走进了书房。林昭想跟进去,但母亲轻轻按住她的手,摇了摇头。
书房里,姜晚打开了电脑。她的手在抖,眼睛盯着屏幕,很久没动。然后,她登录了邮箱,找到最近一周的未读邮件,其中一封来自房产中介,标题是“您名下江城路27号房产市场估价报告”。
她点开。附件里是详细的估价单,附带周边成交案例。那套房子是她母亲留下的,在老城区,面积不大,但地段好,估价不低。下面有中介的留言:“姜女士,如有出售意向,随时联系,目前市场行情不错。”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地,关掉了邮件,打开了一个空白文档。
手指放在键盘上,想打什么,但大脑一片空白。不是忘记,是堵塞。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语言中枢,所有的话都挤在出口,出不来。
她想说:“把我的房子卖了吧。”
她想说:“阿姨叔叔的房子不能卖。”
她想说:“我已经拖累你们太多了。”
但手指在键盘上悬空,颤抖,一个字也打不出来。喉咙发紧,想发声,但只有气音。她张了张嘴,试了几次,最后发出的,是破碎的、不成调的“啊……啊……”
像失声,像声带突然罢工。
恐慌像冰水,瞬间淹没全身。她捂住自己的喉咙,站起来,冲到卫生间的镜子前,张大嘴,用力,脸涨红了,但只有更响的、更绝望的“啊——啊——”
“晚晚?”林昭推门进来,看见她的样子,脸色变了,“你怎么了?喉咙不舒服?”
姜晚转身,抓住她的手臂,眼泪涌出来。她指着自己的喉咙,拼命摇头,张嘴,还是“啊……啊……”
“你说不出话了?”林昭的声音在抖。
姜晚点头,眼泪汹涌。
“别急,别急,我们去医院。”林昭抱住她,但能感觉到她全身都在抖,像风中落叶。
神经内科的诊室里,医生检查完,叹了口气。
“是表达性失语,阿尔茨海默症中晚期的常见症状。姜女士现在能听懂,但说不出来。接下来可能会发展到完全失语,包括书写能力也会下降。”
“能恢复吗?”林昭问,手紧紧握着姜晚的手。
“很难。主要是做语言康复训练,学一些替代的交流方式。但病程在加快,林小姐,你要有心理准备。”
心理准备。这个词像钝器,一次次砸在同个地方。每一次复诊,都是“要有心理准备”。准备失去记忆,失去自理,失去语言,失去……一切。
走出诊室,姜晚一直低着头。回到家,她径直走进书房,打开电脑,用颤抖的手指,在文档上打字。很慢,很吃力,像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敲:
卖我的房子。
我妈留下的。
不要卖阿姨叔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