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眼几乎无法分辨。
“夹层。”陆暖阳说。
“不是原装裱。”玉珏指向画轴的天地头,“裱褙纸是民国机制纸,纤维短,杂质多。这幅画在民国时期重新装过。”
陆暖阳俯身靠近透光台。那片低透光区域的边缘有一道极细的直线边界,规整得不像自然老化造成的密度差。她直起身,和玉珏对视了一眼。
“有人在那时候放了东西进去。”
X射线荧光光谱的检测结果比她们预想的更具体。那片区域不含矿物颜料信号,排除了夹藏画稿的可能。钙通道显示微弱的纤维结构,铅通道近乎空白——不是印刷品。低密度,有机质,厚度极薄。
“蝉翼油纸。”陆暖阳盯着屏幕。
陆暖阳靠在椅背上。她知道这东西。
清代工部营造处有记载,民国初年北平琉璃厂的装裱匠人手里还有少量存世,后来彻底绝迹。极薄的单向拉伸皮纸,单面上浆,透明度高于普通油纸一倍,柔韧到可以折叠成指甲盖大小而不留折痕。
用来藏东西,几乎不可能被摸出来。
“取出来。”玉珏和陆暖阳同时说。
陆暖阳教玉珏花了四十分钟准备工具。
竹启子两把,刃口磨到头发丝的厚度。
蒸馏水,羊毫笔,日本和纸,医用级钝头镊。
最后把画固定在无酸操作垫上,命纸朝上,冷光灯从侧下方四十五度斜照。
陆暖阳没有从夹层的位置直接动手。
那是最蠢的做法。
“民国装裱的命纸接缝在哪个位置。”玉珏问。
陆暖阳卸掉左臂上的护具,用竹启子的尖端极轻地点了一下画面左侧三寸处。那里是命纸两张纸的搭接处,民国裱匠为了省料留下的。纸纤维经过近百年,搭接处的浆糊已经脆化。
这是整张命纸最薄弱的入口。
陆暖阳拿起羊毫笔,蘸蒸馏水,笔尖在搭接缝上停留了将近一分钟。水分以毛细作用渗入浆糊层,一点一点。她的手纹丝不动。
玉珏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她知道这个动作的难度——水量多一分则渗入画心,少一分则化不开浆糊。陆暖阳手很稳,稳到可以在透光台上用羊毫笔尖拨开单根绢丝。
浆糊松动了。
陆暖阳换竹启子。刃口沿搭接缝切入,角度几乎与纸面平行。命纸被掀起一个不到两毫米的口子。她把竹启子放下,改用钝头镊,夹住命纸边缘,朝外侧缓慢施力。
不是撕。是分离。
纤维一根一根从浆糊层中剥离,发出极细微的声响,像雪落在纸上。
三厘米。五厘米。命纸被揭开了一道足够窄但足够长的开口,恰好覆盖那片低透光区域的边缘。陆暖阳停下来,额角有细密的汗珠。玉珏递过去一片无酸棉纸,她按了按手指,缓了一口气。
然后看到了。
命纸和绢底之间,隔着一层东西。
薄得几乎不存在。
陆暖阳将冷光灯角度压到更低。光线从侧面擦过那层材质表面,浮现出一片极淡的油润光泽。是蝉翼油纸。折叠成半个巴掌大小,夹在命纸与绢底之间近百年,纸质没有脆化,没有粘连。
真是好手艺。
陆暖阳用镊子夹住油纸的一角,沿命纸开口的方向缓慢抽出。动作慢到像在静止。玉珏屏住了呼吸——不是紧张,是怕呼出的气流扰动那层比蝉翼还薄的纸。
油纸完全取出的那一刻,陆暖阳把它平摊在预先备好的无酸托纸上。
陆暖阳坐回椅子,唇上褪了血色,左手微微发颤。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玉珏帮她擦拭额头的汗,动作轻得像拂去花瓣上的露水。
“你快看看上面有什么?”陆暖阳的脸色苍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