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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逆反应（第1页）

那场物理实验课后，沈渡云和夏时安之间的关系进入了某种微妙的新阶段。

不是更亲密，也不是更疏远，而是像在化学实验室里，两种原本界限分明的试剂被意外混合，产生了肉眼看不见、却真实存在的变化。她们依然会在上课时各自专注，会在下课后进行冷静的学术交流，会一起出现在月考榜单的最顶端——沈渡云依旧领先，分差在三到七分之间浮动，从未拉开，也从未被反超。

但有些细节不一样了。

夏时安发现，沈渡云看她的时间比以前长了半秒。不是那种直接的注视，而是在她转头说话时，沈渡云的目光会停留在她脸上，那双浅色瞳孔里的情绪比以往复杂，像是在分析一道多变量函数的极值。

而沈渡云也注意到，夏时安不再像以前那样，总带着点随时准备“开战”的锐利。她说话的语气更自然，偶尔甚至会开一些很淡的玩笑。有一次夏时安解完一道特别刁钻的数列题，放下笔时轻轻呼了口气，说了句：“这题简直反人类。”

沈渡云怔了一下，才低声接道：“但很漂亮。”

“什么漂亮？”夏时安转头看她。

“解法。”沈渡云指了指草稿纸上的推演过程，“用特征根方程构造二阶线性递推，思路很清晰。”

夏时安看着她认真的侧脸，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像初冬清晨落在窗玻璃上的薄霜，阳光一照就化开，却短暂地照亮了她的眼睛。

“沈渡云，”她说，“你有没有觉得，有时候你说话的方式，很像在写论文摘要？”

沈渡云握着笔的手指收紧了一下，没接话，只是重新低下头去看自己的书。但夏时安看见，她的耳尖泛起了很淡的粉色。

这种变化太细微，细微到除了她们自己，班里没人察觉。在同学和老师眼里，她们依然是那对“王不见王”的学霸同桌，是理性和文科巅峰的代表，是光荣榜上永远相邻的名字。

直到十二月的物理复赛。

复赛安排在周六上午，考点在城东的师大附中。夏时安虽然选了文科，但凭着初中打下的底子和兴趣，也报名参加了，算是“以赛代练”，保持理科思维不钝化。

考试那天降温，天空是铅灰色的，风刮得人脸疼。夏时安裹紧围巾，提前四十分钟到了考点。附中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考生，有人在抓紧最后时间翻看笔记，有人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

她找了个避风的角落，从书包里拿出最后几页错题集，打算再看一遍电磁感应的几个易错模型。刚翻开，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第三页第二个例题，你标的那个等效电源的方法，在交变电流里不成立。”

夏时安转身，看见沈渡云站在几步开外，脖子上围着一条浅灰色的羊绒围巾，衬得她肤色更白。她手里也拿着一本资料，但没在看，目光落在夏时安手里的错题本上。

“我知道。”夏时安合上本子，“我标出来是为了提醒自己，这种情况要回归麦克斯韦方程组，不能偷懒用静态模型套。”

沈渡云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只是走近了几步，和她并肩站在屋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不远不近。

沉默在寒风中蔓延，却不显得尴尬。

“紧张吗？”过了大概一分钟，夏时安忽然问。

沈渡云侧头看她，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似乎不太理解这个问题。

“考试。”夏时安补充。

“不紧张。”沈渡云回答得很干脆，“该准备的都准备了。”

典型的沈渡云式回答。夏时安笑了：“也是，你要是紧张，别人还活不活了。”

沈渡云没接这个玩笑。她看着远处陆续走进校门的考生，忽然开口：“你呢？”

“我？”夏时安挑眉，“我有什么好紧张的。我就是来玩玩的，又不用靠这个加分保送。”

她说的是实话。文科生的自主招生不怎么看物理竞赛成绩，她参赛纯粹是为了兴趣和保持状态。

沈渡云沉默了几秒，然后很轻地说：“但你准备得很认真。”

夏时安一怔。

沈渡云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平静而直接：“我看了你上周做的复赛真题卷，最后那道关于相对论时空变换的题目，你用了两种方法，第二种是大学普物里才教的洛伦兹变换的几何表述。”

空气有瞬间的凝滞。

夏时安感到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上周确实在图书馆刷了一套往年的复赛题，最后那道题她卡了很久，后来去翻了大学教材才找到更优美的解法。但她不记得沈渡云当时也在图书馆，更不记得自己给她看过那张卷子。

“你怎么知道？”她问，声音比预想的要干。

沈渡云移开视线，重新看向前方。“你解题的那张草稿纸，夹在《全球通史》第二卷里。周四下午，你去英语组交作文的时候，书摊在桌上。”

她说得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实验观察结果。但夏时安听出了她没说完的话——沈渡云在她不在的时候，看了她的草稿纸。

这行为如果放在别人身上，几乎可以算是一种冒犯。但沈渡云说得如此自然，如此理所当然，反而让夏时安不知道该作何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