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毅是在一个闷热的午后,被保姆拽进堂屋的。
他刚从河边洗衣回来,袖口还湿着,头发上沾着几片被风吹落的花儿。
正在沾沾自喜自己的勤劳。
院子里晒着太阳,晾着树叶。一切看起来都和往常一样,安静、琐碎、乏味。
直到看见整整齐齐一家人站在大门口。
他的心猛地一沉。
保姆的手劲大得出奇,五指像铁钳一样箍着他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他的皮肉里。
梅毅没有挣扎,甚至没有出声。他只是抬起眼睛,越过保姆瘦削的肩头,望进了那间幽暗的堂屋。
父亲坐在八仙桌旁,脸上的表情他从未见过。
梅毅见过父亲发怒的样子,摔碗、骂娘、一巴掌扇过来。
此刻父亲的脸上没有那些。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可怕的东西:一种被羞辱后的、僵硬的、几乎要碎裂的尊严。
而父亲对面,坐着一个穿黑色长衫的人。
那人看不出年纪,面容削瘦,颧骨高耸,一双眼睛深陷在眼窝里,瞳仁的颜色淡得近乎透明。
他没有戴帽子,头发剃得很短,露出青白的头皮,整个人像一柄没有鞘的刀,冷冰冰地搁在那里。
“跪下。”
父亲说。
声音不大,却让梅毅的膝盖不由自主地弯了下去。
他跪在了堂屋冰冷的砖地上。洗衣时的河水还在从他的袖口一滴一滴地往下淌,在青砖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苏氢柔退到了一旁,站在门帘后面,只露出半边身子。
她的手在发抖,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什么也没说。
终究懦弱是会遗传的。
也恐怕只是恐吓。
“大师,”父亲转向那个黑衣人,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就是这个逆子。您看……还有没有得治?”
那个人终于动了。
他缓缓站起身来,长衫的下摆扫过地面,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他走到梅毅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像冬天的河水,清澈,沉寂,冷到了骨头里。
梅毅仰起脸,与他对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应该低头的,把头低到地上去,做出一个忏悔的人应该有的姿态。
可他就是抬着头,直直地看着那个人,仿佛在说:我在这里。你要怎样,就来吧。
那黑衣人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就是他?”
他问,双眼并没有看向梅毅,而是看向身后的父亲。
“就是他。”
父亲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几乎是羞耻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