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礼兰没有追问。但沈清晚注意到了——她把那份采购异常的报告放在了桌面最上层,用一颗水果糖压住了角。橘子味的。和她们在老街分着吃的那两颗一样。
报道在当晚传来,附带着各大平台开始重新带节奏的讨论。这一次换了打法,不再纠结她的过去,而是把矛盾引向“真假千金”之间的对立。评论区很快涌出一批账号,不断强调沈礼兰是领养的事实,把她早年在沈氏逐步晋升的经历重新翻炒,夹杂着“替身”“鸠占鹊巢”这类粗体关键词。
沈清晚看到这条评论的时候,正在客厅里喝豆浆。她直接把平板拍在餐桌上,推到沈礼兰面前,手指点着那条被顶得最高的热评:“这帮人又在拿‘真假’说事。”
沈礼兰低头看了一眼平板,又抬头看沈清晚。沈清晚的眉心拧着,嘴唇抿得很紧。她知道沈清晚说的不只是在替她出头——那些标签她们两个人都曾被钉在不同的墙上,每一次看到都会再疼一次。
“想说什么就说。”她说。
沈清晚瞪着那条评论,然后把平板转过来,把评论区往上滑了一段——那些反复出现的关键词全被圈了出来,有的还打了红叉。然后她抬头直视沈礼兰。
“你被沈家按继承人标准养了二十年。这二十年里你在商学院拿全A的时候,在外面谈判桌上签合同的时候,给沈屿安守夜陪护、替他吸哮喘喷雾的时候——没有人蹲在你旁边翻户口本。鉴定报告是让赵维邦多了个谈资,但那个报告从来没让沈家少你一分一毫,也没让你偷过一天懒。”
沈礼兰怔住了。
她以为沈清晚会直接骂评论区的键盘侠,会安排法务部发函,会连夜召集阿坤去查水军IP——那些都是沈清晚的常规反应。可她没想到沈清晚的第一反应,是当着她的面把“领养”两个字用最坦荡的语气说穿,再一页一页地翻回去,把她和沈屿安的成长细节写上另一栏作对照。
沈屿安正在旁边沙发上装睡。他听到自己打喷嚏的时间、叫救护车的日期、期末试卷签名处沈礼兰三次代签的日期,被沈清晚一条条读出来,睫毛轻轻动了一下,没有睁眼。
“……你不怕别人说你帮假千金说话?”沈礼兰问。
“你本来就不是假货。”沈清晚把平板翻过去放平,“你是沈礼兰。不管DNA怎么说,沈礼兰就是沈礼兰。姓赵的怕的是你——所以我们才要站在同一边。”
沈礼兰沉默了一会儿。
风吹乱她的头发,有一缕拂过眼睛,她没拨开。她拨开头发别到耳后,别过去的手势很轻,像是在顺手把那些话也收进了耳根里。
“其实你刚才说那一段时,我很想问你一件事。”她说。
“什么事?”
“你帮屿安擦过汗吗?”
沈清晚愣了。沈屿安也愣了。
“他哮喘发作那次,我在医院走廊签转院单,医生说他挣扎了一个多小时——后来你来换班,我推门进去时他已经睡着了。他额头上没有汗,头发是干的。边上放着一块温毛巾。”沈礼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像是怕抬起头会让这句话太重,“你帮他擦了,没告诉我。我记在下一页了。”
沈屿安没有装睡了。他睁开眼,从沙发缝里看着天花板,眨了眨眼。
沈清晚没有接话。窗外有银杏叶旋进客厅,落在沙发扶手上。她捡起来,在拇指和食指间转了转,然后放进沈屿安翻开的那本书里,夹在“不知原谅什么,诚觉世事尽可原谅”那一页的右下角。
两个人之间又掠过一阵短暂的安静。谁都没有再开口。但沈礼兰发现自己在沈清晚在场时,脖子后面的肌肉会不自觉地松下来。这种变化很小,小到只有她自己能察觉——那是二十年来第一次,有人在她的书房里看完报道不是急着出主意,而是先挡在她和那些字眼之间。不需要挡太厚,一句话就够了。
她把平板放下,站起来说:“今天坏消息够多了,我给你看个东西。”
沈礼兰带她去了沈屿安的房间。
沈屿安正坐在床上看书——今晚是真实的书,不是装睡道具。看到两个姐姐同时出现在门口,他的表情控制得比绝大多数成年人还好:“出什么事了?”他把书一合、往边上挪了挪。
“借你的天文望远镜。”沈礼兰说,“你清晚姐要看月亮。”
沈屿安看了沈清晚一眼,又看了沈礼兰一眼,然后把书签夹进书里合上书,从床底翻出望远镜筒与支架,自己主动退到走廊,目送两人上楼时含糊地加了一句:“今晚云层确实不厚,能看到环形山。”他顿了一下,语气平淡得像只是在声明一个气象条件,“顺便说句,媒体那边新发的那张偷拍,拍的不是你们擦肩错过——陆衍说取景框外面就是清晚姐回头要找你。”
他说完就关上了自己房间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