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了很多事。想起沈礼兰那句“讲人生不需要正装”,想起沈母摸她头发的那只手微微发抖,想起阿坤说“吃吧,吃了就没那么冷了”,想起老李在她第一次缝针时说“稳住,不能抖,抖了线就歪了”,想起老街上给她录视频的那些人——那个中风失语、坐在轮椅上举着一张纸的陈老板。
“网上说的那些事。”沈清晚对着话筒开口,声音很平,“大部分是真的。”
台下响起压低的惊呼。前排几个记者立刻提笔开记。
“我十四岁那年偷过钱。五十块。因为饿了两天,实在扛不住了。福利院食堂那周只提供稀粥,我分到的碗越来越小,后来索性就没给我留。那天我在巷子里找到一家麻将馆,抽屉没锁。我拿了五十块钱。被老板抓到了。”
台下安静了几秒,然后一个男记者忍不住插嘴:“五十块钱——你当时打算做什么?”
“买一日三餐。”沈清晚看了他一眼,“十四岁,没想那么多。就想吃饱一顿。当时在菜市场看了一圈,心里算的是五个包子两块五,一份炒面四块,剩下几块留着第二天吃。后来一个都没买。因为被抓住了。”
她没有停顿,继续说下去:“那天我被抓到之后,老板让我在店门口跪了整夜。右耳耳鸣到现在还没好——他打了我一巴掌,打在耳朵上。一到阴天膝盖还是会疼。但那五十块钱是错的。我认。”
“后来呢?”一个女记者的声音,很轻。
“后来我没再偷过。”沈清晚垂下眼,把那份下意识闪过的卑微压下去,重新抬起头,“但我在老街捡了一个醉汉。他手被割破了,血沿着水沟流出去三米。没人帮他,我就从垃圾桶里捡了缝衣针,在开水里煮了十分钟,缝了五针。没有麻醉。他痛得像在杀猪。但后来他的命保住了。”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非法行医’。”她看着镜头,目光坦荡,“但我知道,如果那晚我没缝那五针,他活不到今天。从那以后,我给一百多个人治过伤。没有任何执照,我唯一的凭证是——他们都还活着。”
台下安静了足足十秒钟。
然后一个后排坐着的老记者——花白的头发,旧得发白的夹克——放下了笔,鼓起掌来。
不是热闹的鼓掌,是那种缓慢的、郑重的、一下一下拍在手心里的鼓掌。他在行业里干了几十年,见过太多人站在台上。这是第一次,他的手在动时没有看稿子上的任何一行字。
沈清晚没有鞠躬。她只是转过身,走向门口。
路过沈礼兰身边时,她的步伐顿了一下。沈礼兰站起来,和她并肩走出雅厅。
错身的时候沈清晚什么都没有说。但沈礼兰抓住她的手——不是礼貌性的握手,而是把她的手攥在自己掌心里。沈清晚的手心全是汗,凉凉的,指尖微微发抖。
她在台上没有抖。此刻没有镜头,反而抖了。
“你刚才,”沈礼兰轻声说,没有松手,“讲得很好。”
“差一点绷不住。”沈清晚承认,声音哑得不像自己,“再讲下去我会哭。”
“那为什么不哭?”
“因为你站在旁边。”沈清晚说,头别向窗外,“你在旁边,我不能哭。让你看到我哭,太丢人了。”
沈礼兰没有说话。她只是伸出手,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塞进沈清晚手心里。动作很轻,像是在交付一件需要被信任的东西。沈清晚攥着那包纸巾,没有用。
但她的手指,渐渐不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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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沈清晚的公开回应被主流媒体以最快速度整理成特稿。陆衍同时选择性地公开了宏盛贿赂药监局人员的部分财务票据,配文只字不提赵维邦,只标了一句:匿名通稿发布的同一周,宏盛旗下代理商向某离职公职人员转账。舆论在一夜之间发生了显著逆转。财经论坛的置顶帖从谩骂变成了争论,又从争论变成了更多的转发——但这次转的是沈清晚在台上讲的那几句话。
沈氏股价在第二日开盘回升。
沈母坐在客厅里,全程看完了手机上的直播。沈屿安坐在她旁边,用平板同步打开了财经论坛的评论区。当那个老记者开始鼓掌的时候,沈母捂住了嘴,眼泪从指缝里淌下来。沈屿安没有说话,只是把平板上那条老街坊写的评论截屏放大,放在母亲膝盖上,让她擦干眼泪就能看到。
厨房里,张叔和老婆子无声地对着灶台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张叔把糖醋排骨的火调小,从围裙兜里掏出一个旧本子——那是他记了多年的私房菜谱。他把沈礼兰爱吃的、沈清晚爱吃的、沈屿安不宜吃的、沈母要少盐的,全部重新归了一档,在新的那页最上方画了一个缺了边的月亮。月亮旁边只写了一行字:【今天都齐了。】
当夜沈家别墅格外安静。沈清晚靠在客房的床头发呆,对面书房的灯还亮着。她听见走廊里有很轻的脚步声——是沈屿安。他在她门口顿了顿,但没有敲门,只是轻轻地把一个保温杯放在门口,附了一张便签。
便签上写着:【你说你上台前手抖。这是我姐泡的枸杞红枣茶。她说让你明天再抖就别找她要夜宵了。】
沈清晚推开门,走廊已经空了。
她低头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甜的。红枣放太多了,甜得发腻。但她喝完了整杯。
然后她对着走廊尽头那扇亮着灯的门,骂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傻子。”
不知道是在骂送茶的,还是在骂泡茶的。
但她把那张便签叠好,压在了枕头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