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越的铺子没有关门。
卷帘门照旧在辰时升起,门口那只褪色木牌也照旧挂着,上面写着吴记修器四个字。只是从前门一开,里头总有人懒洋洋地探出半个身子,嫌老街太阳晒得太早,嫌隔壁油条摊烟气太重,嫌陆深送来的茶叶不够贵。如今门开了,铺子里却只有一地清光,照着案台上的小锤、锉刀、铜丝、瓷粉,件件都在原处,像主人只是转身去了后院,一会儿便会回来。
易衡来得最早。
他把门推开时,檐下风铃响了一声。那声音很轻,却让他在门口站了片刻。周尔宸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一只档案袋,里面装着寄修登记、现场记录、物证复印件,还有几张没来得及归类的照片。照片里白瓷残灯伏在湿青砖上,三枚锔钉压住裂口,像几枚冷月。
周尔宸看见易衡停住,便也没有催。
老街清晨人声渐起,蒸笼热气一团团冒起来,卖早点的老板娘把油纸袋码得整整齐齐。街对面修鞋摊的老头戴着老花镜,抬头看了吴记一眼,又很快低下头去。他们都知道吴越没了,却不知该怎样开口。老街上的人多半如此,遇见喜事能说上三箩筐,遇见丧事反而笨拙,只能把声音放轻,把脚步放缓。
铺子里还留着昨夜收拾后的样子。
柜台中央摆着那只青花小碗,第三枚锔钉已经落上去,手艺称不上漂亮,尚且稳妥。碗心那尾鱼被裂纹截断,又被钉子护住尾鳍,看久了,倒像正在逆水回身。
易衡走过去,指腹轻轻碰了碰碗沿。
周尔宸道:“今天先按登记册来。能联系上的通知取回,联系不上的另放一格。寄修时写明不急的,也要确认一遍。”
易衡点头。
他说话比前几日更少,神情也平静得过分。周尔宸看着他,忽然想起吴越临走前那句,别总一个人扛。那句话当时轻得几乎被风吹散,此刻却像一根细钉,悄无声息地嵌在耳边。
赵思梧到铺子时,手里拿着一沓打印好的表格。
她把包往柜台上一放,说:“寄修账我重做了一份,按姓名、电话、器物种类、修复程度、是否已付定金分了类。那些欠吴越钱的先不催,免得传出去难听。那些已经付过钱的,修到哪一步就说到哪一步,别让人觉得我们占便宜。”
她说得很快,像怕慢下来便说不下去。
秦珊珊随后进来。她穿了件素色外套,脸上没化妆,手里拎着一只小竹篮。篮里放着白布、香灰、艾草和一束小小的栀子。她进门后没有立刻说话,先把栀子放在柜台一角,又用白布擦案台上的浮尘。
陆深最后到。
他提来一壶热茶,茶不算名贵,却温得正好。吴越从前总嫌他小气,说陆老板开茶室开出了当铺气派,好茶藏得比传家宝还严。陆深听见了,也只是笑笑,照旧给他倒第二泡。
今日他把茶壶放在柜台上,取出五只杯子,又顿了顿,从包里拿出第六只。
那只杯子是吴越常用的,胎白,口沿有一道细小磕痕。吴越曾说这杯子不成器,改日给它锔一道金线,陆深说金线配它太浮。吴越便说,浮也比素得像灵堂强。
秦珊珊看见第六只杯子,手上一停。
陆深把六只杯子一字排开,慢慢注茶。热气升起来,铺子里的瓷粉味淡了些,多出一点熟茶香。最后一只杯子也满了,茶面微微一晃,映着门口那块木牌。
没有人去端。
赵思梧低头翻账册,像没看见。秦珊珊仍在擦案台,擦了又擦,同一个地方被她擦得发亮。周尔宸把笔帽取下,又扣回去。易衡站在柜台边,视线落在那只空杯上,许久没有移开。
陆深道:“茶凉了便换。”
这句话说完,铺子里才像缓过一口气。
第一个来取东西的是个老太太,姓梁,住在隔壁街。她送修的是一只粉彩盖碗,盖沿缺了一小块。吴越已经补好,登记册上写着:梁阿婆,盖碗,小缺,莫收钱,她家孙子考研,图个吉利。
赵思梧看见那行字,半晌没出声。
梁阿婆扶着门框进来,一眼便看见柜台上的盖碗。她伸手去摸,嘴里念着:“这小吴,嘴上没个把门的,手倒是真巧。我还说等孙子考完,请他来家里吃馄饨。”
秦珊珊把盖碗用软纸包好,轻声说:“他记着您的事,特意写了不收钱。”
老太太怔了一下,脸上慢慢皱起来,像一张被水泡软的旧纸。
她把盖碗抱在怀里,摸索半日,从衣袋里掏出一只红包放在柜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