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夜里,林墨又去了地下墨市。
这一次不是来找疤爷的。她是来学东西的。
疤爷说过,在地下墨市混,最重要的是两样东西:眼力和话。眼力——你得能分出真假好坏。话——你得会听会讲,听得懂行话,说得出暗语,否则人家根本不会跟你谈正事。
林墨有眼力。血脉里的那些记忆给了她一双好眼睛。但话——她不行。昨天晚上她能认出那块漆烟墨和龙香剂,靠的是记忆,不是经验。但在地下墨市,光有眼力没有经验,就像一个手里拿着宝刀却不会武功的人——早晚会被人盯上。
她换了一身打扮。黑色的运动外套,深灰色的长裤,球鞋,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看起来就像是附近大学城的学生——不显眼,不出挑,扔进人群里就找不着了。
铁门还是那个光头把守。他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直接侧身让她进去了。
仓库里的墨市已经热闹起来了。和昨天不同,今天的人更多,灯光也更亮。林墨注意到一些细节——有些人手边放着皮包或者公文包,看样子是专门来买东西的。还有一些人什么也没带,只是背着手在桌与桌之间走动,时不时停下来低声交谈几句——那些是掮客,也就是中间人。
她走到一张卖砚台的桌前。桌上摆着十几方砚台,端砚、歙砚、洮河砚都有,品相不一。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瘦子,正在跟一个买家谈价钱。
“这是老坑的端砚,你看这石品——青花、鱼脑冻都有,正宗的坑仔岩料。”
买家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像个退休教授。他拿起那方砚台,翻来覆去看了半天,然后摇头:
“老坑不是这个颜色。坑仔岩的料是紫中带蓝,你这块偏灰了。”
老板面不改色:“这是光线问题,你拿到自然光下看看——”
“你也知道要到自然光下才能看?”买家笑了一声,放下砚台,转身走了。
林墨在旁边看着,心里默默记了下来。
行话。“老坑”指的是顶级砚石矿坑,“石品”是砚台上天然纹理的统称,“青花”和“鱼脑冻”都是端砚的顶级石品特征。这个买家不光懂砚台,还会用行话压价。
她继续往里走。
里面那张桌子围了五六个人,比别的桌子都热闹。林墨凑过去看了看——桌上摆着三块墨锭,品相极好,黑中透亮。桌后的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短发,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作服,手上戴着一副白手套。
“这三块是明代的程君房墨。”女老板说,“来源清楚,传承有序。每一块都有证书。”
程君房。林墨知道这个名字——明代最著名的制墨家,他做的墨在当时就价比黄金。三块程君房墨如果是真品,价值至少在百万以上。
一个穿着皮夹克的中年男人拿起其中一块,翻过来看了看底部的款识。
“程君房的款不是这样的。”他说,“真品的款是阴刻填金,你这个是阳刻,不对。”
女老板面不改色:“程君房早期的款就是阳刻的,后来才改成阴刻。你见得少,不怪你。”
林墨看了看那块墨。她的手指轻轻动了动——不用上手,她就能看出来那三块墨都是仿的。程君房墨的特征她不了解,但她能看到那块墨的质地不对——真正的明代墨,经过了四百多年的时间,墨质会变得极其致密,表面会有一种像瓷器一样的“包浆”光泽。但这三块墨的光泽太亮了,像是被人用油擦过的。
她没有出声。在地下墨市,没有十足的把握不要随便说话——这是疤爷昨天教她的第一条规矩。
她继续逛。
在第三排桌子前,她停下了。
桌上只摆着一样东西——一块墨。不大,只有拳头大小,形状是方的,边角已经有些磨损。墨的表面有一层细密的裂纹,像是干涸的河床。
但林墨注意到的不是那些裂纹,而是那块墨的颜色。
那是她从来没有见过的一种黑。不是松烟的青黑,不是油烟的紫黑,不是漆烟的沉黑——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几乎是“吸收了所有光线”的黑。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
桌后的老板是个老头,至少七十岁了,穿着一件灰色的旧棉袄,双手笼在袖子里,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
林墨站在桌前,盯着那块墨看了很久。
老头睁开一只眼:“看够了?”
“这是什么墨?”林墨问。
“你猜。”
林墨没有上手。但她能感觉到——那块墨散发出的气息和她在刘记找到的那块老血墨很像。那种陈年的、干燥的、仿佛连气味都已经老去了的气息。
“这是炭烟墨。”她说,“但不是普通的炭烟。这是用某种特殊的材料烧出来的。”
老头眯起眼睛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