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没有回老槐树巷的院子。
疤爷的人盯着她,警察也在找她。她需要第三个落脚点。
她在城东找了一家不起眼的小旅馆,用□□登了记。旅馆在一条窄巷子里,门面夹在一家理发店和一家五金店之间,招牌上的字已经褪得看不清了。房间在三楼,窗户对着隔壁的墙,终年不见阳光,有一股潮湿的霉味。
但她不在乎。她现在需要的不是舒适,是安全。
她锁上门,拉上窗帘,把疤爷给她的照片一张一张铺在床上。
三张照片。第一张——古墓出土的宋代松烟墨。第二张——断裂的仿明代墨。第三张——沈千山的脸。
她盯着第二张照片看了很久。那块断裂的墨,断面上有一层一层的纹路。那不是树轮,也不是墨的正常结构——那是反复捶打、叠加的痕迹。普通的墨是一体成型的,从原料到成品经过一次捶打工序就够了。但这块墨的断面显示,它至少经过了七八次捶打,每一层之间都有极细微的色差。
林墨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场景:一块墨被砸碎,重新研磨成粉,加水调和,再次入模、捶打、晾干。然后再砸碎一次,再研磨一次——
她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仿制。这是在“养”一块墨。用反复的粉碎和重塑来加速墨的“老化”过程,让墨的内部结构在物理层面上更接近真正的老墨。就像酿酒时的催熟——你改变不了时间的长度,但可以改变时间的密度。
她想起《陈氏墨录》里有一句话,当时她没太在意:
“墨有轮回。碎而重制,墨性不改,然其骨愈老。”
她一直以为那是外祖父在说一种制墨的技法。现在她明白了——那不是在说技法,那是在说一个秘密。
一种能够“催熟”墨的技术。
如果这种技术真的存在,那一切就说得通了。古墓出土的宋代墨——可能是用这种技术做出来的。让人花两百万买的“明代墨”——也是用这种技术做出来的。江苓带来的血墨——还是用这种技术做出来的。
这不是造假。这是比造假更可怕的东西——这是创造假的“时间”。
林墨收起照片,在床边坐下来。她需要理清思路。
如果这种技术真的存在,掌握它的人就等于掌握了整个古董墨市场的命脉。他们可以做出一块“宋代”的墨,以天价卖出,然后世界上没有任何人能够证明它是假的——因为它已经具备了真品的一切特征。
而江苓——她知道了这个秘密。所以她必须死。
但江苓在死之前,做了一件事。她带着一块血墨找到了林墨。
为什么是林墨?
因为林墨的外祖父——陈柏舟——是墨盟的建立者之一。他知道这个秘密,后来退出了。江苓来找林墨,是因为她赌林墨身上流着和当年那个退出者一样的血。
血墨是钥匙。江苓用她的命,把这把钥匙交到了林墨手里。
林墨站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走了几步。
她需要验证这些猜想。
她打开手机,搜索“沈千山”这个名字。搜索结果不多——一个大学的客座教授,研究方向是传统工艺保护。有几篇论文,都是关于古籍修复和古墨鉴定的。照片上的他和疤爷给的那张照片是同一个人——戴眼镜,面容温和,看起来人畜无害。
但在最后一篇论文的页脚,林墨注意到了一行小字:
“本研究受雅集文化基金会资助。”
雅集。
她想起了那本册子里的一行字,那是她叔公的笔迹:
“民国三十六年,雅集堂散。墨盟之资金,多出此堂。”
雅集堂和雅集文化基金会——名字只差两个字。但林墨几乎可以肯定,它们是同一个东西。
她关掉手机,闭上眼。
太晚了。她应该睡了,但脑子停不下来。那些碎片在她脑海里不断旋转、拼接、重组——疤爷、墨盟、沈千山、雅集堂、江苓、血墨。
它们正在拼成一幅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