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坊司内)
丝竹管弦之声靡靡入耳,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甜香与酒气,混杂着胭脂水粉的味道,织成一张令人微醺的网。雕梁画栋,轻纱曼舞,处处透着精心雕琢的奢华与暧昧。
孟砚之一身青衫,身姿挺拔,在这片软红香土中显得格格不入。她面上维持着淡然疏离的神情,正由一位身着锦袍、面容精干、笑容恰到好处的奉鸾引着,穿行于回廊之间。
对方言语恭敬,称是“奉上命特为状元公介绍我司最为雅致的‘聆音水阁’,以备日后盛宴之用”。
她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四周,实则锐利如鹰,将所见的一切——来往人员的表情、守卫的分布、房间的格局——皆刻入脑中。
行至一处略显僻静的交叉回廊,奉鸾正微笑着指向远处一片水景:“状元公您看,那便是水阁,夏日里荷花盛开,最是风雅不过,届时……”
就在这时,孟砚之的眼角余光猛地捕捉到斜对面一条狭窄的楼梯上,两个做粗使仆妇打扮的人,正半扶半拖着一个身影匆匆下楼!
那身影穿着与这奢华环境极不相称的粗布衣裳,身形纤细柔弱,一头青丝略显凌乱地披散着,遮住了大半张脸。
但就在那身影被拖着转入门廊阴影的前一刹那,一阵穿堂风吹过,拂起了她额前的发丝——
一张苍白、惊恐却依旧能看出清秀轮廓的侧脸,猛地撞入了孟砚之的视线!
那张脸……!
孟砚之的心脏骤然一缩!几乎停止了跳动!
虽然只是电光火石的一瞥,但那眉眼、那脸型,与她记忆中这几日反复观看的失踪少女画像中的一人,至少有七八分相似!
是她?!
孟砚之下意识地猛地停住脚步,身体微不可查地转向那个方向,目光如钩,死死追了过去,试图看得更真切些!
“——状元公?”
身旁的奉鸾几乎是立刻就察觉到了她的异常。那奉鸾脸上职业性的微笑瞬间收敛,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而警惕。他反应极快,并未提高声线,反而压低了声音,语气依旧保持着官式的客气,却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
“此处乃杂役行走之径,人多手杂,恐冲撞了贵人。非您这等清贵人物宜驻足之地。”
说话间,他脚步一错,已然巧妙地用身体阻隔了孟砚之的大部分视线,同时手臂一展,不是虚扶,而是做了一个极其明确且坚定的“请”的手势,方向与那楼梯截然相反。他的动作带着官面上特有的、既礼貌又强硬的姿态。
“请您这边走。”奉鸾的语气加重了几分,不容商量,“前头绕过假山,方是正途。下官职责所在,需保障状元公安稳无虞,若有些许闪失,下官万死难辞其咎。还请莫要为难下官。”
他的话语滴水不漏,以“安全”和“职责”为名,行阻拦与警告之实,急切与强硬掩藏在恭谨的官腔之下。
孟砚之心中一凛。
这反应太快了!太警惕了!完全不像寻常官员对待一位好奇状元的态度,更像是在严防死守,隔绝一切窥探的可能。
她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面上迅速恢复平静,顺势收回目光,甚至对奉鸾露出一个表示理解、略带歉意的浅笑:“原是孟某失礼了,一时被风迷了眼。奉鸾大人恪尽职守,令人敬佩。请前方带路。”
她嘴上从善如流,脚步也跟着转向,但方才那惊鸿一瞥的景象——少女惊恐的眼神、仆妇粗暴的动作、以及这位男官过度敏感且强硬的反应——已如同烧红的烙铁,深深地烙在了她的脑海深处。
这条看似普通、却让一位官身奉鸾如此紧张的狭窄楼梯,必定通往不可告人的秘密之境。
奉鸾见她配合,锐利的眼神稍稍缓和,重新挂上官方笑容,但引路的速度却明显加快,不再有多余的介绍,只想尽快将这位观察力过人的状元带离这片区域。
孟砚之面上波澜不惊,心思却已百转千回。
教坊司……这光鲜亮丽、笙歌燕舞的表象之下,果然藏着见不得光的肮脏勾当。而看守这些秘密的,是这些身着官袍、训练有素的人。
那条楼梯,通往何处?
那个少女,是否就是失踪者之一?
她必须想办法,再去探一探!
夜色如墨,万籁俱寂。
孟砚之换上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夜行衣,正准备悄无声息地离开状元府,房门却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
陈妈端着一碗温好的安神汤站在门口,显然是想来看看她是否安睡。当看清她这一身打扮时,陈妈脸上的慈爱瞬间凝固,化为惊愕与恐惧。
“砚…砚之?!这么晚了,您这是要去哪儿?”陈妈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孟砚之动作一顿,知道瞒不过去,索性低声道:“陈妈,我需再去一趟教坊司。”
“哐当!”
陈妈手中的汤碗应声落地,温热的汤汁溅湿了她的裙角和鞋面,她却浑然不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