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筷子顿了一下,停顿很小,小到桌上没人注意。舌头已经尝不出嘴里的东西是什么味道。半个月睡在办公室。
她不知道。她以为秦瑾桓不回家的那些晚上是因为有应酬,出差,或者单纯不想看见她。她在自己房间里吃着外卖看着综艺的时候,秦瑾桓在办公室那盏灯底下处理别的事。她在庆幸没人管她,而秦瑾桓一个人睡在办公室的沙发上。
这个对比像一杯凉水从领口灌进去,沿着脊椎往下流。她突然发现了自己在这个人生活里占据的位置没自己想象的那么多,自己甚至不如一个外人了解她。
“小林。”沈若微的声音把她叫回来。林疏桐抬头,发现沈若微正看着她,嘴角带着一个很淡的笑。“在总部待了快一年了,感觉怎么样?”
这个问题比冯劲松的“嗯”危险得多。因为这桌上所有人都知道她是怎么来的,沈若微问这句话,听起来是在关心,实际上是在给她一个让所有人评估她的机会。
林疏桐放下筷子,看着沈若微,心脏扑通扑通跳得厉害。“感觉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比我优秀,所以需要学习的东西还很多。我挺庆幸自己能有这个平台。”
沈若微看着她,那个两秒的注视里有意外,有一丝重新评估,还有别的什么,一闪而过。“年轻人能这么想,难得。”她说,随后抿了口酒。秦瑾桓全程没插话,在旁边慢条斯理剥一只虾。
林疏桐后来才明白,那天秦瑾桓给自己的任务是:在不说话的情况下,让她安全地吃完这顿饭。不出手是为了不让标签贴得更紧,出手是标签已经贴上来必须撕掉。但无论出不出手,她都在掌控。她掌控的方式,是让林疏桐感觉自己没有被掌控。这才是最让她窒息的地方。不是秦瑾桓替她撑场子,而是她甚至没办法拒绝这种撑场子,因为所有动作都在暗处。
宴散。秦瑾桓被冯劲松和另一位副总拉进小会客厅,林疏桐在客厅等。程太端了盘水果过来,这次没那么满了,像正餐演完了,现在可以放下一些道具。
“小林,你别怪冯总监,他对谁都那样。”程太戳了块哈密瓜递给她,“他在曜宸三十年了,老资历嘛,看见新面孔总要摆摆谱。”林疏桐接过来,僵硬地笑了笑。
“你跟秦董……”程太顿了顿,那个停顿里有无数种表达方式,她选了最柔软的一种,“认识很久了吧。”肯定句伪装成疑问句。林疏桐听得出来。
“是挺久了。”
“那你知道,她这个人,什么都往肚子里吞。”程太低头削一个苹果,刀沿着果皮慢慢转,
“我认识她快二十年了,从来没听她说过一句苦。其实不说苦的人,最需要有人问一声‘你还好吗’。”
林疏桐看着那条越来越长的苹果皮,不知道怎么接。这种话好像不是她现在能对秦瑾桓说的,她一直拉不下那个脸。
她忽然发现,自己对秦瑾桓的了解,和这桌上任何一个人没有本质区别。她知道她沉默,知道她不回家,知道她处理事情的方式永远是不解释不诉苦不辩解。
但她不知道为什么。她以前觉得那是秦瑾桓的错,是秦瑾桓把她关在门外。现在她想,是不是她从来没敲过门。或者她敲的时候,手里已经攥着愤怒的钥匙。
秦瑾桓从小会客厅出来。两个人一前一后和程太告别,走向车。车门关上,引擎启动,车里的宁静和来时一样完整。但重量变了。来的时候是空的,回去的时候塞满了东西。
开了大概十分钟,林疏桐开口:“你带我来,是想让他们认我这张脸,对不对?”“他们很早就认识我了吧。”秦瑾桓没回答。侧脸映在窗外流过的城市灯火里,轮廓清晰得像刀刻的。
“那为什么转正审批还会被卡?”秦瑾桓把方向盘打了个很缓的弯,靠边停在一个便利店门口。路灯,关门的报刊亭,光秃秃的梧桐树。
“你不是一直说要靠自己。”“所以你就让我被人卡一年?”林疏桐转头看她。
车辆熄火,只剩仪表盘的微光和便利店招牌的白炽灯。秦瑾桓松开方向盘,手放在腿上,手指慢慢松开又慢慢合拢。“这是流程,你自己说的要遵守规则。”林疏桐等了几秒,没下文了。
林疏桐张了张嘴,想说很多话。想说你知不知道被卡一年是什么滋味,想说你知不知道那些人怎么说的,想说你这十年给了我一切唯独没问过我要什么。但她没说。
她看见秦瑾桓眼角有一条很细的细纹。三十二岁。父母不在了,唯一的哥哥是个恶心的噩梦,公司也不太平,她被架在那个位置上扛了十年。然后还有一个不知道该怎么对待的屁孩,在家里等她,在车里质问她。
秦瑾桓解开安全带:“下周云阙启动会,旁听学点东西。”她重新启动车,驶回车道。林疏桐没有追问,把脸转向车窗。这座城市好像永远都在醒着,但每一盏灯底下都有一个太累的人。她不生秦瑾桓的气了,但不是原谅。她也累了。秦瑾桓一直绕弯子回答,她也不想再动脑子拆解。
到家了。秦瑾桓先进去换衣服,林疏桐在玄关换鞋时抬了下头。那张揉皱又展开的便利贴还贴在那里,底端缺了一个角。
她伸手把它揭下来,扔进垃圾桶。从包里拿出便签纸,撕了张新的,贴上去。字是斜的,没有章法,像她这个人,还没定型,和秦瑾桓那个早已定了型的人不同。
便签上写的是:“等你哪天想说的时候,就来找我。”后面跟了个小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