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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宴（第2页）

后来场面见多了，她学了一件事：进任何新地方，先搞清楚谁是猎人，谁是可以抱的大腿。今晚的情况不算太差，有几个人她还是能叫得出名字的。

沙发主位空着，留给秦瑾桓的。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着一个深蓝P衫的中年男人，五十出头，头发剃得极短，脸上的表情像刚从实验室里被强行拽出来吃这顿饭，眉间拧着一股不耐烦。

技术总监冯劲松。林疏桐在公司见过他几次，每次都是大步流星走在前头，一群工程师小跑跟在后面。他没正眼看过她一次。

冯劲松旁边站着一个女人，四十岁上下，短发，黑高领毛衣，嘴角勾着笑，手里端杯白葡萄酒。她好像完全没察觉冯劲松的不耐烦，还在一个劲说话。

冯劲松没怎么接，她也不在意。看到秦瑾桓进来，她才停住话头，转过身，动作不紧不慢，笑容干干净净。这个人林疏桐认识。沈若微，秦瑾桓的秘书，在曜宸待了二十年，从秦瑾桓父母那辈就跟过来了。

林疏桐入职第一天所有手续全是她安排的，流程丝滑到不可思议。让她好奇的是，这么有眼力见的人怎么看不出冯劲松的不耐烦。

她真怕冯劲松一会儿忍不住站起来和沈秘翻脸，凭他的实力，就算不在曜宸干了，也会有一堆公司抢着要。

“秦董。”沈若微举了下杯，权当打招呼。冯劲松也转头看去，只是点了点头。程太把杯子端来了。是鲜榨橙汁，上面还飘着没滤干净的果肉。林疏桐接了独属于她的那杯水，道了谢，程太已经开始招呼所有人入座。

圆桌，十二个人的位置，坐了九个。秦瑾桓被请到主位，林疏桐被程太安排在秦瑾桓右手边。这是今晚最差的位置。因为这桌上所有人都会在某个时刻看秦瑾桓，而看她的时候必然看到林疏桐。她坐在那里，被所有人注视，又不是关注点。

凉菜上来了。林疏桐低头夹一片酱黄瓜，一边嚼一边听桌上的人扯家常。

她本以为这些大人物会在饭桌上高谈阔论，聊着政治，或者一些她听不懂的商业话题，没想到这么无聊。

秦瑾桓动了两筷子就搁下了，手指不紧不慢地转着高脚杯的杯脚。话不多，但林疏桐注意到，只要她开口，整张桌子像被按了暂停，所有人同时把话吞回去，听她说完再继续。说好的家宴，结果整这一出。

谁和谁站在一起，谁在试探谁，谁在讨好谁，谁在避谁的锋芒。林疏桐以前不懂这些，现在能看出来一点。现在她坐在这张桌子上，发现自己甚至能给这些人的每一句话打分。这个能力让她在心底对自己生出一种微妙的厌恶：你什么时候变成了这种人？

第一道菜上了清蒸鲈鱼。程太张罗着给秦瑾桓夹菜，顺便给林疏桐也夹了块鱼肚子，“小林你太瘦了，多吃点。”林疏桐想着自己日益上涨的体重，嘴巴抿成了一条直线。

冯劲松抬起眼皮看了林疏桐一眼。这是今晚他第一次正眼看她。“你是哪个部门的？”“战略规划部。”林疏桐放下筷子。她有些意外，这是她第一次听到冯劲松开口说话，他的声音与外貌极其不符，光听声音还以为是个小年轻。

“战略规划部。”冯劲松重复了一遍，那个语气像是在品尝一道做得不太地道的菜，“你哪个学校毕业的？”林疏桐说了校名。冯劲松“嗯”了一声，没有下文。她很希望冯劲松能点评几句，这比单撂着她好受多了。

沈若微在旁边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地嚼，没参与这个话题。林疏桐忽然觉得沈若微的沉默比冯劲松的沉默更难承受。

冯劲松是在表态，沈若微是在旁观。她在看她。在看这个被秦瑾桓带进来的小姑娘怎么应对冯劲松的软钉子。

“冯总监，”秦瑾桓开口了，“云阙的桩基方案，下周三之前能给我最终版吗？”冯劲松的注意力瞬间被拉走，眼睛里冒了光，开始滔滔不绝地讲工作上的事。

秦瑾桓没有看林疏桐，她的手还搭在酒杯杯脚上，整个人纹丝不动。但林疏桐知道刚才那一句不是碰巧，秦瑾桓在冯劲松还没把那个“嗯”咀嚼完之前，就把话题拉开了。

林疏桐盯着面前那块鱼肚子，忽然不太想吃了。她在心里做一道计算题：秦瑾桓每替她挡一次，她的标签就被钉深一厘米。

程太开始进入她今晚的角色。她是那种不管在哪里都混得如鱼得水的人，又和谁都保持分寸。

她一会儿问沈若微女儿升学的事，一会儿问冯劲松腰伤好了没有，一会儿又转头和旁边市场部的副总裁聊新楼盘的学区政策。每个人都照顾到了，天然润滑剂，把一桌各个心怀鬼胎的高管搅成一锅看上去其乐融融的家宴。然后她开始搅林疏桐。“小林，你在你们部门主要负责什么呀？”

林疏桐答得很磕巴，在别人看来像是临时背的，尽管她不是。

“那很厉害啊，数据分析现在多重要。瑾桓，你这个新员工代表选得不错。”程太笑着把话头抛给秦瑾桓。

秦瑾桓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只露出一抹笑。不夸，不附和，不给程太顺势往下挖的机会。秦瑾桓把铲子收走了。

第二次出手。

“秦董，”沈若微忽然放下筷子，转向秦瑾桓，“云阙启动会的媒体名单我周一发你过一遍。另外澄江日报那边想做一组专题，想约你时间做专访。安排在启动会之后？”“可以。”秦瑾桓点头。

“您最近行程太满，会完了就连续出差两周要注意休息。您连续加班半个多月都睡办公室，身体也不是铁打的。”这句话是对着秦瑾桓说的。但林疏桐感觉是在针对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