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整座城市被泡在雨水里。
不是清明那种绵绵细细的雨丝,是初夏的暴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往往早上还是晴空万里,下午就忽然黑云压城,豆大的雨点毫无预兆地砸下来,把没带伞的学生淋个措手不及。沈栖月和江晓风的书包里各塞了一把折叠伞,但江晓风还是会忘记带——她总是说早上出门的时候明明没有下雨——然后两个人就挤在同一把伞下回家。
天气闷热而潮湿。考前的书堆得更厚了,各科老师都在赶进度。但今年的五月和往年不一样。往年五月只是日历上的一个数字,过了就过了。今年五月的第二十个格子里,画着一颗小蛋糕——是跨年夜那天她亲手画上去的,歪歪扭扭,奶油花挤得像一颗被踩扁的蘑菇。她每天经过挂历的时候都会瞥一眼那颗蛋糕。它在倒数,安静地,一格一格地向今天挪过来。
沈栖月提前三天开始准备。她在放学后绕路去了一趟芳姨蛋糕屋。
巷子还是那条窄巷,蛋糕店的招牌被雨水泡得有些褪色,门口那盆羽衣甘蓝已经换成了栀子花,香气在潮湿的空气里格外浓烈。芳姨正弯着腰往冷柜里补蛋糕,看到她推门进来,风铃叮铃铃响了一阵。芳姨认出她了,笑着说好久不见,上次那个同学没来一起。沈栖月说今天是来订蛋糕的。
“订什么样子的?”
“八寸。圆形。奶油。玫瑰花。粉色的那种。”
芳姨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从抽屉里翻出一本皱皱的订单本,翻开新的一页,按她说的要求一一写下来。写到“玫瑰花”的时候抬眼看了她一眼,但没问什么,只把订单本合上,递过来一支笔让签确认。沈栖月在签名栏里写了两个字,字迹端端正正。芳姨把复写纸撕下来递给她,她折好放进口袋,推到最里面。
回到家,她又从书包里拿出一个长方形的包裹,用牛皮纸包着,扎了麻绳。是上周在网上订的一套水彩笔,快递昨天到的。她把包裹放在书桌抽屉里,和那个攒了快一年橘子糖的笔袋放在一起。
五月二十日当天,清晨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条金线。江晓风还在睡。她最近画室集训加文化课冲刺,每天画到很晚,早上总是起不来。沈栖月照例比她先醒,但没有像往常那样拍她的肩膀叫她起床,只是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她露在外面的肩头。轻手轻脚地走出卧室,把门虚掩上。
厨房里,她把昨天买好的鸡蛋、面粉、牛奶一字排开。她要蒸一个蛋糕。不是烤箱烤的那种——家里没有烤箱——是蒸的。食谱是昨晚在网上查的,看了三遍才记住步骤:鸡蛋打发到能立住筷子、面粉过筛三遍、牛奶和油的比例要对、蒸的时候不能揭锅盖。她把鸡蛋打在碗里,用打蛋器搅。打蛋器是手动的,铁圈搅在碗壁上发出清脆的叮叮声。
蛋糕液倒进模具的时候她特意多震了两下,把气泡震出来。表面用筷子划了一圈,想让它在蒸好之后能平整一些。她不是一个擅长做甜点的人。过年包饺子已经是她能做到的最高规格的烹饪了。但她记得去年十一月在芳姨蛋糕屋里,江晓风站在冷柜前看着那些蛋糕的时候眼睛里的光,也记得她说“橱窗里有那种带玫瑰花的,我说想要,她说那个太贵”。她那天没有说“那我给你买”,而是在心里记下来了。她想,就算现在订了那家店最好的款式,她自己也还要再做一个。一个人做的,一个人订的,两个都要。
蒸锅的水烧开了,她把模具放进蒸笼里,盖上盖子,调好计时器。
卧室里传来翻身的声音。江晓风醒了。她揉着眼睛走出卧室,头发乱得像个鸟窝,睡裤裤管一只卷到膝盖、一只耷在脚面上。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沈栖月围着围裙站在灶台前。
“你在做什么?”
“蒸东西。”
“什么?”
“等蒸好你就知道了。”
江晓风哦了一声,去卫生间洗漱。回来的时候沈栖月已经关了火,正用毛巾垫着手把蒸笼端下来。揭开锅盖,蒸汽呼地涌上来,白蒙蒙一片。等蒸汽散去,江晓风才看清——模具里的蛋糕蒸好了。不是特别蓬松,表面中间还有一道因为揭盖早了微微回缩的凹痕。黄澄澄的,冒着热气和奶香。
“你做的?”
“嗯。”
“给我的?”
“嗯。”
江晓风站在厨房门口,用手背揉了一下眼睛。揉完了又揉了一下。然后她笑了,眼睛弯成和那颗小蛋糕一模一样的月牙形,声音有一点鼻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