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蝉鸣乱心（第1页）

到了校门口，他一眼就瞅见那几个正围着我起哄的“熊孩子”，径直走了过去。

他没打也没骂，只是招手把那几个孩子叫到身边，站在空地上突然施展出几个擒拿手——手臂一伸一扣，动作利落干脆，虎虎生风；接着一个漂亮的空翻，落地时稳稳扎了个马步，身姿挺拔如松，脸上面不改色，连头顶上的那顶帽子动都没动，只见那颗闪闪的红星，熠熠生辉。

那几个孩子看得眼睛都直了，半天没回过神。二毛哥这才收起架势，搂着我的肩膀，声音严厉却不凶狠：“这是俺亲妹子，是男人就得有男人的样子，别整天围着人家女生瞎起哄算啥本事？有这功夫不如好好读书，将来要么考个好大学，多挣钱孝敬爸妈。就是学不进去，也要好好锻炼身体，像我一样报名参军，保家卫国戍边疆，那才叫能耐！”

那帮孩子看着二毛哥穿着军装的模样——高大英俊，浑身透着军人的威猛帅气，顿时羞得直伸舌头，一个个低着头小声说：“知道了，哥。”从那以后，他们不仅没再跟在我身后起哄，就算在学校里碰见，也会恭恭敬敬地往旁边躲。这场闹得沸沸扬扬的风波，才算彻底平息。

时光荏苒，日月如梭，一晃我十四岁了。

那年，二毛哥结婚了。我把自己攒了好久的零花钱——平时省下来的早饭钱、每年春节长辈们给的压岁钱，一共凑了二十多块，去市里的人民商场给他买了一条领带，红色的，上面还有暗纹。

婚礼当天，我把领带递给他时，二毛哥又惊又喜，当场就拆开包装系上，笨手笨脚地打着结，却笑得合不拢嘴。他还摸着我的头说：“麦地儿长大了，还想着哥嘞。”随后，他特意拉着我聊了会儿，语重心长地鼓励我：“一定要好好读书，将来考个好大学，去外面看看，不要像等等姐姐那样，早早地就出去打工受苦。”

我看着他胸前鲜艳的领带，重重地点了点头，心里暗暗记下了他的话。

一九九八年，我高中毕业，也就在那一年，我参加了高考。

整个考试过程并不顺利，数学卷子最后两道大题，我愣是一行字都没写出来。当我最终走出考场时，心里始终像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喘不过气来。接下来的等待格外漫长，每一天仿佛都被一种莫名的焦虑笼罩，眼前总像是悬着一片看不见的阴霾，久久不散。

好不容易等到发榜的日子，结果却并不如愿——我的成绩距离我心仪的那所大学，还差整整十六分。

但奇怪的是，在确切知道分数的那一刻，我反而整个人都坦然了下来。曾经盘踞在心头的迷茫与不安，竟如同被一阵狂风骤然吹散，瞬间无影无踪。

我清楚地意识到，自己面前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是继续复习，明年再考一次；二是先打两年工，然后找个合适的人嫁了，安稳度日。

这看似简单的选择，却令我陷入深深的左右为难。窗外的蝉鸣声嘶力竭，吵得人心烦意乱，我一连好几个夜晚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而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村里的风言风语也悄悄传开了。有人毫不避讳地说：“咱庄就他老唐家穷，还死要面子，非得考什么大学。也不知他是咋想的。”“一个女孩子家，上个大学有啥用？早晚还不是要嫁人。”更有人翻出陈年旧账，说我就是当年从麦地里拾来的孩子，如今一心想考大学，无非是为了远走高飞、离开这个家。

俺家屋后的李大婶，还有那几个向来好事的老娘们儿，更是三天两头跑来我家，“苦口婆心”地劝我爸妈：“赶紧给孩子找个人家嫁了算了，真等到以后鸡飞蛋打，后悔都来不及！”

那一阵子，听着这些闲言碎语，我感觉像有无数根针在扎我的耳朵，确实心灰意懒。慢慢地，甚至也开始觉得他们的话似乎不无道理。我开始试着站在爸妈的角度去想：也许他们心里和李大婶那帮人想得一样，只是不愿明说，怕伤了我。看着我爸日渐消瘦、背影佝偻，他的脊梁骨像被生活压弯的扁担；看着我妈日夜操劳、面容苍老，我终于下定了决心——不再复读，也不再提继续上学的事。

我想好了，我要南下深圳，去找我等等姐姐。她已在那边稳住脚跟、安下摊子，之前就捎信来说，只要我愿意，随时去，随时就能工作。

可没想到的是，那天晚上，当我把自己思虑已久的想法和盘托出时，我爸我妈没有丝毫犹豫，当即对我进行了严厉的批评。以前，我爸妈二人总是一个唱红脸，一个唱黑脸；可这次，他俩的立场完全一致，态度坚决得让我有些意外，也有些不知所措。

我爸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对我说：“孩子乖，外面那些人风言风语，说你不是我和你妈亲生的——可从小到大，我们是咋疼你的？这难道还会有假？你自己好好想想，是不是这个理儿。外面那些闲言碎语，你都不要搭理他们，只当他们是放臭狗屁。你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复习好自己的功课，啥也不要想，啥也不用你操心。”

我妈拉过我的手，她的指节粗大，手掌却温暖。她紧紧地攥着我的手，满脸慈爱却又语气坚定地说：“是啊，妮儿。高考你已经考过了，不就是差那几分嘞事儿嘛。如果你现在就放弃，那将来失去的可不是一点半点。难道你愿意像妈一样，一辈子守在农村，当个普通村妇？你看看咱家现在这种状况——你会甘心吗？”

我抬眼看向我妈，眼眶忍不住一阵发热，声音也不自觉地提高了些：“妈，不要说了！这么多年以来，你和俺爸过得实在太辛苦了……俺爸嘞腰一直不好，一到阴雨天就疼得直不起身；您年纪也渐渐大了，头发比前几年白了好多。我就是不忍心再看你们这样辛苦下去了！我就想出去打工挣点钱，早点孝敬你们，叫你们也过几天轻松舒心的日子。我想改变咱家，叫它变成咱庄最好、最让人羡慕的家！”

我妈眼圈微微泛红，嘴唇不受控制地有些哆嗦，可眼睛里却透出一道坚定而明亮的光。她双手轻轻托起我的左手，在我的手背上温柔地来回摩挲，就像在抚摸一件从未见过的裘皮大衣。她转过头，举起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又指了指我，声音带着些微颤抖，却依然字字清晰：“老唐，你看看咱妮儿这手——细皮嫩肉、手指纤长，这哪是干粗活嘞手啊！再看看我这双手，指关节粗大，净是裂纹。”

接着我妈又转过身看着我说：“麦地儿，我和你爸心里都明白，俺妮儿是真心疼我们，可我们不能让她吃这份苦啊。”她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更加慈祥，语气变得更加温和，却又更加有力：“你再安心复习一年，明年要是真考上了心仪的那所大学，到时候，我跟你爸走在村里，该有多排场、多风光！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话说回来，你要真不是块学习的料，我跟你爸也绝不会硬逼你。出去打工，或者留在家里帮我们分担分担，也不是不行。”

她握紧我的手，声音越来越柔和，却字字沉重、句句铭心：“妮儿，眼下这个时候，是你整个人生最最关键的一步啊！一步走错，后悔半生。你千万……千万要慎重。”

昏黄的灯光下，爸妈的脸庞显得格外清晰。望着他们那写满殷切期望的脸庞，听着他们一句句掏心掏肺的话语，我的心里也仿佛被一盏灯渐渐照亮，有了方向。

我伸出手，抓过爸爸那只粗糙却温暖的大手，又轻轻拉起妈妈布满老茧的手，将他们的手紧紧合在一起，握在我的手心。我望着他们，眼神里不再有迷茫，只有坚定，认真地说：“爸，妈，你们的话我都听进去了。我知道自己该怎么做。让我再好好想一个晚上，明天……明天我一定给你们一个答复，好吗？”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久久不能入睡。月光如水，从窗口静静倾泻进来，铺了一地银色。

我忍不住反复思量：就算我再努力复习一年，明年再考一次，结果就一定能如愿吗？未来的一切，谁又能说得准？与其走一条看不清结局的路，倒不如干脆去南方投奔等等姐姐，亲身见识一下外面的世界，还能早点打工挣钱，为家里实实在在地分担压力。

乡村的夜晚格外宁静，窗外树影婆娑，偶尔传来几声不知什么虫儿的鸣叫，那声音悠扬婉转，时强时弱，仿佛执着的歌者在为我低吟。吊在屋顶的老旧吊扇仍在缓缓转动，发出极轻微的嗡鸣，似有若无的微风拂过我额前和耳边的发丝，发梢轻轻划过肌肤，带来一阵微微的痒意。

就在这半梦半醒、思绪漂浮之间，我不知不觉沉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