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颍水星汉(第1页)

二毛哥接过我手里那只红色的小塑料盆,走到旁边一片干净的空地上,招呼我们蹲下围成一圈,说道:“来,咱数数看到底有多少只。”

说完,他轻轻把一整盆爬杈都倒在地上。那一堆灰土土的爬杈,一落地就炸了窝,一只只张牙舞爪地向四周爬去,生怕又被抓回盆里。二毛哥动作麻利,不慌不忙地将它们一只一只地拾回盆里,一边拾一边大声数着:“一、二、三、四……”我和等等姐姐也蹲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生怕漏掉一只,小声跟着他一起数。

最后,他高兴地宣布:“四十四只!咱今个晚上的成绩可真不赖呀!”

二毛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塑料袋,往里装了二十四只爬杈,仔细系好袋口,递给我说:“给,麦地儿,这一袋是你家嘞。明天早上用盐水腌一腌,中午洗干净,拿辣椒、生姜、大葱就着大油一块儿炒,配着米饭吃,可香可香嘞!”

我接过袋子,感觉到里面一个个小家伙在顶我的手心,心里暖乎乎的,连忙点头。

二毛哥一脸严肃地嘱咐我:“回家以后倒在盆里,洗干净撒上盐腌了,要不嘞,第二天一早都变成麻吉鸟子飞走了,那今个晚上不就瞎忙活了吗!”

“嗯,记住了,二毛哥。”

分完爬杈,二毛哥静静地坐在河边的草坡上。我手里拎着那只微微颤动的塑料袋,挨着他左边坐下。等等姐姐把红色塑料盆轻轻放在身边,坐在二毛哥的右边。晚风吹过河面,也吹动了我们三个人的衣角。

后来我们干脆并排躺在地上,后脑勺枕着带着青草香的泥土,仰望着满天星斗的夜空。我忍不住惊叹:“二毛哥、等等姐,你们看,天上好多星星啊,真亮!数都数不清!”

二毛哥抬起手指向深邃的天际,认真地说:“看见没?那条亮闪闪的、可长可长嘞,就是银河。河那边最亮的那颗是织女星,河这边这颗是牛郎星,旁边那两颗小一点嘞,就是他们俩的孩子。”

“哥,你咋知道嘞恁多嘞?”等等姐姐语气里满是羡慕和佩服。

二毛哥有点得意,却又语气认真地回答:“你好好读书,就啥都知道了。”他转过头,望着我问道,“哎,麦地儿,你今年也该上一年级了吧?”

“是嘞。”我轻声应道,眼睛还舍不得离开星空。

“那你可要好好嘞读书,”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充一句,“你现在可以想咋玩就咋玩,等赶明儿上了学,就得好好读书了,啊!”

“嗯。”我轻轻应了一声,继续望着无边的星空,心里悄悄涌起一种说不清的、对远方的无限渴望——仿佛那银河的尽头,藏着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夜色温柔,星河辽阔,微风轻抚过我们的脸颊,这个夏天的夜晚,仿佛一切都才刚刚开始,一切都充满着可能。

我们三个人谁也没再说话,仿佛都被这夜色融化了,只是静静地望着眼前那片沉默流淌的河面。视线顺着河水往下游延伸,东边横跨在沙颍河上的大闸桥隐约亮着几盏灯火,像守夜人的眼睛。河面被微风拂过,泛起若有若无的粼粼波光,像被撒上了一层细碎的银子,静谧而安详。

微风吹在身上,带着河水特有的湿润和凉意,吹散了白天的燥热与喧嚣,很是舒服。四周空旷的豆地陷入一片黢黑,只有虫儿的鸣叫声此起彼伏,有的在远处的豆叶下,有的在近处的草丛里,清脆而绵长,仿佛在为这个夏夜轻轻伴奏。旁边小塑料盆里、塑料袋里,爬杈蛄蛹着,不时发出窸窸窣窣的细微声响……夹杂着远处传来的几声悠扬的蛙鸣,远远近近,高高低低,如同夜的细语呢喃。

这声音在身边响起,这声音从远处传来,让人觉得——这周围的夜是如此的黑,黑得温柔、丝滑,黑得细腻、紧致,黑得让人怦然心跳;这周围的夜又是如此的静,静得悠远、空寂,静得澄澈、安然,静得那河水微澜之声犹如弦乐叮咚在耳畔回响,静得连满天的星辰都忘了眨眼。

这个夏天、一九八九年的夏天,是我记忆里最惬意、最自由的时光——不用背书包,不用赶时间,每天跟着二毛哥与等等姐河里游泳,在沟里摸泥鳅,爬树掏鸟窝。晚上在村口游戏、捉迷藏、摸爬杈,连风里都裹着自由散漫的气息。可那样的日子没过多久,就像一场做不完的梦,突然就醒了——我就到了上学的年纪,背上了那个打着补丁的书包。

九月,我爸妈在乡里的小学给我报了名,开始了学生时代。从那以后,每天吃过早饭,都是等等姐姐牵着我的手去乡里的小学。我总跟在她屁股后面,小短腿一颠一颠地跑,沉甸甸的书包勒得肩膀有点疼,在屁股后面晃来晃去,慢慢落下好远。等等姐姐总是停下来等我,笑着帮我扶正书包,说:“麦地儿,快点好不,要迟到了。”

可这样的日子没持续几年,我小学没毕业等等姐就升了初中。我们虽然不在一个学校,但每天还是约着一块儿上学、一块儿下学——她穿着初中的蓝白校服,站在人群里特别显眼,她会在我们小学门口等我放学。我会拽着她的书包带子,听她讲初中的新鲜事,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两条并行的铁轨。

可再后来,我上初中时,等等姐姐又升了高中,这次不再是乡里的学校,而是去了市里的第三高级中学,还得住校,一个礼拜才能回来一次。每次她周末回家,时常都会给我带来惊喜,不是小发卡,就是扎头发的小皮筋儿。我像拆礼物一样,小心翼翼地打开她带来的东西,然后缠着她教我做难写的数学题。

直到她高中毕业后,等等姐便没再继续读书,在家帮着大力叔干了一年农活,就跟她一个要好的朋友一起去了南方打工。临走前,她还摸着我的头说:“麦地儿,要好好读书,将来去大城市。”

我上初中的第二年,那段时间,我的个子像是被施了魔法似的猛涨。记得开春时,妈特意给我做了条蓝色的新裤子,当时穿还长到脚面;可等天气暖和,我脱去毛裤单穿时,裤子已经短到了脚脖子,露出一大截脚踝。

我妈没办法,又连夜给我赶着把裤腿加上了。那加长的布料与之前的颜色不一样,都深了一个色,却刚好盖过脚面。妈妈脸上露出愧疚的神情,她说:“麦地,就这样吧。到过年的时候,妈再给你买条新裤子。”

裤腿接的那一截,我感觉挺好看的,便对妈妈说:“没事妈,好看,像两个袖章一样。”

妈妈也只是扭转头苦笑了一下。

也就是那段时间,学校里好多男同学总盯着我看,还在背后议论,说我是“乡里第一校花”,争着说自己是我的老公。连隔壁班的男生都趴在窗户上看热闹,还对着我指指点点。

其实我穿得特别普通:脑袋后面扎着两只麻花小辫,辫梢上系着两只红白相间带青的头花,是集市上两毛钱买的;上身穿着一件白衬衣,是最普通的的确良面料,袖子都短了一截,露出手腕;下身就是我妈刚给改了加长裤腿的长裤;至于鞋子,就是当时最大众化的“美菊”牌黑面塑料底布鞋,鞋帮洗得发白了。

可就算是这么一身普通的穿戴,学校里那帮荷尔蒙旺盛的男孩子,还是像打了鸡血似的,总在我上学和放学路上跟着起哄,有的吹口哨,有的还故意喊我“老婆”。最可气的是他们之间相互吃醋,争着当我老公,其中俩人还打了一架。

一开始,我白了他们一眼,绕着走过去。可后来他们越来越过分,甚至追到教室门口,严重影响了我的学习。

老师见状,误以为我早恋谈了男朋友,还特意约了我爸到学校谈话。我爸一听就慌了,回家后急得直搓手,反复劝我:“妮儿啊,你可得好好念书,不要分心。”我百口莫辩,怎么解释“根本没这回事”,他都半信半疑。

正巧那几天,在部队当兵的二毛哥探亲回来,听说了我的遭遇,原本还笑着的脸当即就沉了下来,眉头拧成了疙瘩。第二天一早,他特意换上笔挺的军装,军帽戴得端端正正,骑着摩托车就往我们学校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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