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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二（第2页）

一月十五号。京北干冷干冷的，呵出的气在空气里凝成白雾。路西乔把戒指盒和手账本揣在羽绒服内侧口袋里，骑车到医大。约的是下午六点，实验楼门口。她到得早，五点四十就站在梧桐树底下了。树枝光秃秃的，上面挂着一层薄霜，夕阳照过来的时候会闪一下，又暗下去。她把手伸进口袋，指尖碰到戒指盒的绒面，凉的。心跳得很快，快得不像是自己的。

六点。莫加从实验楼里走出来。白大褂搭在手臂上，步子不疾不徐，夕阳从背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成薄薄一层金。和第一次在巷子里遇见时一模一样。路西乔站在梧桐树底下，看着她走过来。

“等很久了吗。”莫加问。

“没有，刚到。”

莫加点点头，在她面前站定。路西乔张了张嘴，那些准备了无数遍的话全都卡在嗓子里。梧桐枝丫上的薄霜被夕阳照得闪了一下。她把戒指盒从口袋里掏出来，打开。莫桑石在橘红色的光里发着亮。

“莫莫。”她的声音有一点抖，“我喜欢你。不是朋友那种喜欢”她顿了顿，把戒指盒往前递了递，“我想和你在一起。想每天看见你，想每时每刻都粘着你，想有一个合理的身份去爱你，我……我想让你做我女朋友。”

一长串话说完路西乔脸憋的通红，举着戒指盒的手微微颤动着。

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莫加看着她。那双眼睛沉在暮色里，像是埋了一层雾，路西乔看不清她的神色，却莫名觉得悲伤。

路西乔赶忙把手账本也掏出来。“这是生日礼物。戒指……也是。”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我现在还买不起真的钻石，这个是莫桑石。有点委屈你了，但是等以后我工作了，攒了钱，再给你换！”

莫加低头看着那枚戒指，看了很久。久到路西乔举着戒指盒的手指开始发僵，她伸出手，没有接戒指盒，而是轻轻覆上了路西乔的手背。指尖是彻骨的凉。

“路西乔。”

“嗯。”

“你让我考虑一下。”她的声音很轻，像冬天傍晚的小雪“我需要一点时间。”

路西乔的手指蜷了蜷。“好。”

莫加把手收回去。她把手账本从路西乔另一只手里抽出来，低头看了看封面。烫金的月亮和星星在暮色里微微发亮。翻开内页，她的拇指在“给莫莫”三个字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把手账本放进自己的包里。

“这个我先收着。”她说。

戒指盒还在路西乔掌心里，莫加看了她一眼，伸出手，把戒指盒轻轻合上。

“这个你先保管。”她顿了顿，“等我考虑好了，你再给我。”

路西乔把戒指盒攥在手里，点了点头。莫加转身走进实验楼。门在她身后合上。

路西乔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她不知道，那是她见莫加的最后一面。

如果她知道，那她说什么也会把那枚戒指送出去。

两天后，路西乔照常去医大。实验楼门口没有等到人。发消息，没有回。打电话，关机。她去莫加的宿舍楼下等，去实验室门口等，去糖水铺等，去牛肉面店等。都没有。就这样过了半个月，她在教学楼走廊里拦住莫加的同班同学。对方看了她一眼，说：“莫加？她退学了，不知道去哪儿了。”

路西乔站在走廊里。窗外是一月底的天，灰蒙蒙的，梧桐枝丫光秃秃地伸向天空。她低头看着手里那枚戒指盒，绒面被攥出了汗印。

从医大回公大的路上她被一辆闯红灯的电动车撞了。人没大事，左小臂擦破了一片，膝盖磕在马路牙子上，肿了好几天。自行车的前轮歪了，链条掉出来，她蹲在路边修了很久。链条装回去，前轮还是歪的，她推着车走回公大。到宿舍才发现，口袋里的戒指盒不见了。

她沿路回去找。从公大门口到出事那个路口，从那个路口到医大门口，从医大门口到实验楼对面的梧桐树底下。天黑透了，路灯把梧桐枝丫的影子投在地上，她蹲在树底下，用手一寸一寸地摸石板。摸到十指全是灰，也没找到。她站起来，站在那棵梧桐树底下。树枝光秃秃的，上面挂着一层薄霜，和莫加生日那天一模一样。

然后她哭了。

不是无声的流泪，路西乔蹲在树底下，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下一下地抽，哭得像个走丢了的小孩。手指上全是灰，蹭到脸上，和眼泪混在一起。她哭了很久。久到天边最后一点余晖彻底沉进夜色里，久到街边的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落在她颤抖的背上。

“为什么”她问。

但是没有人能给她回答

后来她走回宿舍。室友问她怎么了，她说摔了一跤。她把脏了的手洗干净，指甲缝里的灰冲了很久才冲掉。

从那之后她开始喝酒。起先是周末的晚上，在宿舍阳台上，一个人。一罐啤酒，对着操场上的路灯慢慢喝。后来一罐变成两罐，啤酒变成白酒。周末变成隔三差五，隔三差五变成每天晚上。室友劝过，劝不动。

成绩一落千丈。期中考试，两门专业课挂科，一门刚好压线。体能考核也掉了，三千米跑完成绩排到中下游。教官把她叫到办公室，问她怎么回事。她说最近状态不好。教官看了她一眼，让她回去好好调整。她点头，走出办公室，当晚又喝了一瓶。

有一天晚上，室友下课回来，发现她倒在宿舍地上，怎么叫都叫不醒。叫了救护车，洗胃，输液，在急诊室躺了一整夜。醒来的时候，天花板发着惨淡的白，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嗡鸣。她偏过头——她妈坐在床边，眼睛红着，用手抹着眼泪，她爸站在窗户前面，背对着她，肩膀抖动着，路西乔把视线移回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说。

出院以后，她把阳台上的酒瓶全清了。能扔的扔，不能扔的倒掉，关于莫加的东西被她收到一个纸箱里，她本来想直接扔了的，但还是没舍得。于是这个纸箱成为了她隐藏在她床底最深的秘密，她爱情尘封于此。

她把落下的课一节一节补回来。早上六点起床，晚上十二点睡。专业课的笔记从头到尾重新整理了一遍，体能训练加练到熄灯前最后一刻。期末的时候，两门挂掉的课补考全过，三千米跑回了年级前十。

不得不说，时间真的是很好的良药。它不会让你忘记，只是让你习惯。习惯不再每天去医大门口等，习惯路过糖水铺的时候不往里看，习惯梧桐树底下的霜每年冬天都落，落了化，化了再落，却和你没有任何关系。习惯那个人不会再出现你生活里。

毕业那天，她把那只纸箱从床底拖出来，放进了行李箱最底层。从宿舍带回了家，却依旧放在床底，被许多重物压着。压了十年。

后来她在学校办公室抬起头，看见莫加走进来。再后来她在莫加楼下，听到那句“我们不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