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京北下了第一场雪。路西乔从公安大学跑过来,在莫加宿舍楼下堆了一个巴掌大的雪人,插了两根树枝当手臂。她蹲在雪地里给雪人拍照,手指冻得通红。莫加从楼上下来,看见她蹲在雪里,走过去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绕在她脖子上。路西乔仰起头,鼻尖冻得红红的:“我不冷。”莫加没理她,蹲下来看了看那个雪人。两根树枝歪歪扭扭地插在两侧,眼睛是用小石子摁上去的,一大一小。
“丑。”
路西乔急了:“哪里丑了!我堆了半个小时!”
莫加站起来,把手插回口袋里:“鼻子呢。”
路西乔低头看了看——确实没鼻子。她“啊”了一声,蹲下去想补,被莫加拉住了。“别补了,上去吧,手都冻红了。”那是莫加第一次主动牵她的手,隔着袖口。路西乔被她拉着往楼里走,低头看着那只攥着自己手腕的手。莫加的手指很长,指节分明,指甲修得很干净。袖口下面露出一小截手腕,很细,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的青色血管。她想反手握住,手指动了动,又停住了。怕一握就碎。
进了楼,莫加松开手。路西乔的手腕上还留着被她攥过的触感,隔着袖口,温温的。
“下次别蹲雪地里了。”莫加说。
“哦。”
莫加转身上楼。路西乔站在楼道里,看着她的背影。走到楼梯转角,莫加停下来,淡淡的开口
“雪人……其实挺可爱的。”
然后脚步继续往上,消失在转角。路西乔站在原地,伸手摸了摸脖子上的围巾。羊绒的,还带着莫加身上那股木质冷香。她把脸埋进去,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咧开嘴笑了,像那只淋了雨蹲在人家门口终于被放进屋的小狗。
那年的最后一天,她们一起在糖水铺跨年。莫加照旧点了一份杨枝甘露,路西乔点了一份双皮奶。店里在放一首很老的粤语歌,掌柜的说今晚跨年,每桌送一份红豆沙。路西乔把红豆沙里的莲子一颗一颗挑出来,放进莫加的碗里。莫加看着她:“你不吃?”她说:“你爱吃。”莫加低下头,把莲子一颗一颗舀起来,慢慢嚼着。
从糖水铺出来,街上很热闹,到处都是跨年的人群。她们沿着医大的梧桐道慢慢走,梧桐叶子早就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夜空,像一幅未干的炭笔画。远处有人在放烟花,一小朵一小朵地在天边炸开,把莫加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那颗泪痣藏在明暗交界的地方,像一小滴凝固的夜色。
路西乔停下来。莫加走出两步,发现她没有跟上来,回过头。
“怎么了。”
路西乔站在梧桐树底下,手指在口袋里攥着。“莫莫。”
“嗯。”
“明年你还跟我一起吃糖水吗。”
烟花在天边炸开,把莫加的脸照亮了一瞬。她看着路西乔,然后走过来,伸出手,把路西乔外套领子上的一片梧桐枯叶拈起来,看了看,然后松手。枯叶被风吹走,打着旋落进夜色里。
“明年,后年,大后年。”她说,声音不高,却说的理所当然。
路西乔站在原地,烟花在天边一朵一朵地炸开。她咧开嘴笑了,眼眶有一点红。莫加没有笑她,把手插回口袋里,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跟上。”
路西乔跑过去,和她并排走着。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梧桐道很长,头顶是光秃秃的枝丫和漫天炸开的烟花。她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莫加的手也垂在身侧。走着走着,手背碰了一下。路西乔的手指蜷了蜷。莫加没有躲。她又碰了一下。莫加还是没有躲。她慢慢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莫加的指尖。凉的,像冬天的初雪。莫加的手指在她掌心里蜷了一下,然后慢慢舒展开,回握住了她。
烟花在天边炸开,梧桐枝丫把夜幕割成一小块一小块的碎片,每一块里面都落着一小朵烟花的余烬。她们牵着手,走过了那年的最后一条街。
跨年之后,一切好像没有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她们还是去糖水铺,还是点双皮奶和杨枝甘露,还是沿着梧桐道散步。但路西乔开始注意到一些以前没注意的东西。比如莫加有时候会走神,坐在糖水铺里,舀着甜品,眼睛看着窗外,很久不说话。路西乔问她怎么了,她回过神,说没什么,然后低下头继续吃。比如莫加的手机偶尔会响,她看一眼来电显示,按掉,不接。路西乔问是谁,她说骚扰电话。但她的手在挂断电话之后,总会不自觉的发抖,
有一次路西乔在实验楼门口等她,远远看见莫加从楼里出来,脸上带着一种她从没见过的表情——绝望的疲惫感。像一个人在很深的水里走了很久,终于看见岸,却发现岸上站满了人。
但莫加看见她,那个表情就收起来了。换成她熟悉的、冷静淡漠的样子,“等很久了吗?”
路西乔摇摇头“没有。”
那段时间莫加的眼下开始出现青灰,不像是熬夜熬的,更像是精神被重压过后的疲惫。
路西乔问过她是不是睡得不好,莫加说还好。路西乔说要不要我给你带褪黑素,莫加说不用。路西乔就没有再问。她不敢问得太深,怕莫加觉得她越界。她们之间从来没有明确过那条线在哪里——什么是可以问的,什么是不能问的,什么程度的关心是合适的,什么程度会变成负担。没有人教过她。她只是凭着直觉,小心翼翼地在莫加周围画了一个圈,自己站在圈外面,把能给的都放在圈里,等莫加拿。莫加拿了,她就高兴。莫加不拿,她就放在那里,等下次。
但她开始意识到,有些事情不对。莫加走神的次数越来越多。有时候她们并排走在梧桐道上,莫加的步子还是不快不慢,但路西乔觉得她不在自己旁边。人在,但不在。像一座远远亮着的灯塔,光还照着,但守塔的人不知道去了哪里。
路西乔想了很久。她想,是不是应该正式地说一次。
正面的,完整的,清清楚楚的说一次——我喜欢你。不是朋友那种喜欢。是想和你在一起,想每天看见你,想牵你的手不用在隔着袖口,想把围巾解下来绕在你脖子上然后告诉你这条围巾以后归我了因为上面全是你的味道。”
她想了很多遍。在公安大学的操场上跑三千米的时候想,在宿舍台灯下补文化课笔记的时候想,在骑自行车去医大的路上想。想措辞,想时机,想莫加听完会是什么表情。会笑吗——莫加很少笑,但笑起来很好看。会沉默吗——莫加经常沉默,但那种沉默是舒服的,像冬天的雪落下来,不急着化。会拒绝吗——如果拒绝了怎么办。她想不出答案。但不能再等了。因为她每次看见莫加走神,看见她眼下的青灰,看见她挂掉电话之后攥着手机的手指,就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她指缝间流走。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在失去。
她决定在莫加生日那天说。一月中旬,京北最冷的时候。
莫加生日前一周,路西乔跑遍了学校后街的所有店铺。精品店的音乐盒,书店的精装诗集,花店的干花束,她都看了,都觉得不够,不够“莫加”。她想象莫加收到礼物时的表情——大概会低头看很久,然后轻声说谢谢。她或许不会当场拆,会带回去,一个人拆开,一个人看。路西乔想送她一样东西,让她觉得自己是用心的,对她的爱是坚定的。
最后她走进学校后街尽头那家小小的首饰店,在柜台最底层看见了一枚戒指。不是钻石,是莫桑石。店主说莫桑石和钻石看起来几乎一样,但价格便宜很多,学生买得起的。她把那枚戒指托在掌心里,对着灯光转了一圈。石头在日光灯下折出一道细细的光,干净,透亮,像冬天清晨窗玻璃上凝出的一片冰花。也像莫加的眼睛。她把戒指放回首饰盒,付了钱。
又在旁边的文具店挑了一本手账本。深蓝色布面封皮,烫金的月亮和星星,内页是空白的牛皮纸。她在扉页上写了三个字——“给莫莫。”没有写自己的名字,觉得写了反而生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