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山晨雾,向来散得迟。
李沅蘅天未明便起了。推门,雾涌进来,凉意沁人。她低头瞧了瞧腕上那根青色头绳,勒得紧,腕上已有一圈淡痕。伸手抚了抚,便取剑出门,往演武场去。
演武场在山腰一片平地上,三面环松,一面临崖。她到时,众弟子已列成了行。见了她,一齐抱拳,齐声道:“掌门师姐。”
李沅蘅点了点头,行至场中站定。
“今日练‘雁回衡阳’。”她道,“瞧仔细了。”
寒霜剑出鞘。左手剑诀一引,身形微侧,剑尖自下而上挑起,划出一道弧线,正是衡山剑法中“回风”之劲。招式未老,剑势忽然一沉,如雁落平沙,剑尖点地即起——这一沉一起之间,转折处圆融无迹,不带半分棱角。剑至半空,又复上扬,剑尖微微颤动,便如孤雁回首,顾盼之间已然锁定了对手咽喉。
这一招连削带抹,一气呵成。剑在空中停了半拍,寒霜剑已然入鞘。
“练。”
二十余柄长剑同时出鞘,嗡嗡之声在山间回荡。众弟子依样比划,有人转折太急,剑势生硬;有人腕力不济,雁落那一剑沉不到底。
李沅蘅走入阵中,在一名弟子身侧站定,伸手托住他的手腕,道:“这一式不在快,在‘转’。雁回衡阳,回的是头,不是身子。剑尖先起,再沉,再起——转折要圆,不能有棱角。”
那弟子凝神又试了一次,剑刃过处,呼呼之声果然轻了许多。
李沅蘅点了点头,又走到另一人跟前,握住他的手腕,带他走了一遍剑路,道:“手腕放软,剑尖下沉时不可使蛮力。”
那弟子依言而行,剑势果然顺了不少,抬起头来,正要说什么,李沅蘅已转身走开了。
几个弟子偷偷交换了一个眼色。
掌门师姐今日有些不同。往日这时候,她教完一式,总会站在场边,看每人练上三五遍,有时还会亲手替人扶正剑柄,拍拍肩头说“不错,再来”。她的笑不多,但暖,像衡山深秋偶尔透出云层的那一缕日光。
今日她只是教。教完便走开,走到下一个跟前,教完又走开。目光在各人剑势上一扫而过,从不曾在谁脸上多停一刻。
李沅蘅指点了三五人,便走到崖边一块大石上坐了,将寒霜剑横放膝头,怔怔望着剑身。晨光照在剑刃上,一泓寒光,映着她半张脸。
场中剑声渐渐疏了。两名弟子收了剑,交头接耳说了句什么,又朝李沅蘅这边望了一眼。边上几人跟着停了手,你望望我,我望望你,剑尖垂了下去。
演武场边的石阶上,来了两只猫。一白一黑,并肩蹲着。白猫毛色如雪,端端正正。黑猫瘦小些,左后腿似有旧伤,微微悬着,歪身靠在白猫身上。白猫侧过头,舔一舔黑猫的耳朵。黑猫便眯了眼,喉间呼噜有声。
众弟子又分了心。一名弟子剑势一歪,险些脱手,慌忙站稳,偷眼去瞧李沅蘅。
李沅蘅却不瞧她。她的目光落在那两只猫身上,竟似看得出了神。
白猫抬起头来,朝她这边望了一眼。琥珀色的眸子,淡淡一瞥,便又低下头去,继续舔那黑猫的耳朵。
李沅蘅忽然站起身来,走到石阶边,自袖中摸出一块干粮,掰成两半,放在石阶上。白猫低头嗅了嗅,叼起一半,放在黑猫面前。黑猫睁开眼,慢慢吃了起来。
李沅蘅蹲下身子,伸出手去。手指将要触到黑猫的头,却忽然停住了。她望着那只手,望了片刻,又望了望那两只猫,终于收了回来。
她站起身来,转身走回大石坐下,道:“继续练。”
众弟子齐齐应了一声,长剑重新扬起,剑光又密了起来。
那两只猫一直没走,蹲在石阶上,挨着。李沅蘅坐在大石上,也不再看它们了。一人两猫,各蹲各的,谁也不动。
海浪声阵阵传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永无止歇。
顾安睁开眼。烛光透过青布帐幔照进来,昏黄柔和。身下铺着厚褥,盖着薄衾,一股淡淡的草木之气萦绕不散。她怔了片刻,脑中空荡荡的,一时不知身在何处。
窗外有风,呜呜作响。风声之下,是大海拍岸之声,一下一下,闷沉沉的,似远似近。
她侧过头去。屋内陈设简朴,一张木桌,一把竹椅,桌上搁着一只青瓷茶盏,盏中尚有半盏残茶。墙角一只小小铜炉,炉中炭火烧得正红,将满室烘得暖暖的。
门帘一掀,一人走了进来。
白衣如雪,发挽玉簪,几缕白发散在耳后。正是公孙漱雪。她手中端着一只碗,行至床边,低头瞧了顾安一眼。脸上皱纹颇深,眉眼间那股清冷超逸之气,较之月下所见,却更分明了几分。
“醒了?”她道。
顾安欲待坐起,身子却软得像一团棉花,撑了两撑,竟起不来。
公孙漱雪伸手按在她肩上。那手甚轻,却有一股柔和之力,顾安便躺了回去。她垂目瞧了顾安片刻,淡淡道:“筋骨俱损,内力全失。”
顾安干笑一声。
公孙漱雪也不等她答话,转身将碗搁在床头矮几上。碗中是热粥,浮着一层米油,热气袅袅而上。搁下了,便在一侧竹椅上坐了,并不催促顾安喝,也不再看她,只望着窗外,不知在想什么。
风声浪声一阵一阵的,满室俱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