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大雪,到天明才住。
顾安推开窗子,寒气扑面而来,檐下冰凌垂了尺许长,晨光照着,亮得刺眼。她咳了两声,掩了窗,回身坐下。床边地上横七竖八散着断枝,是昨日折的腊梅,花瓣早萎了,枯黄黄的,全无生气。
完颜珏端了药进来,放在桌上。顾安端起碗喝了,眉头皱了皱。完颜珏在她对面坐下,两个人对坐着,谁也不说话。
墨无鸢推门进来,肩上还带着雪沫子。顾安抬头,取了斗篷披上,抬腿就走。墨无鸢道:“去哪?”顾安道:“走走。”
刚出门,正撞上沈怀南。顾安不理他,绕了过去,飞身上马,俯身伸手,把墨无鸢拽了上来。双腿一夹,那马便小跑着去了。完颜珏站在廊下,望着二人背影,手里的药碗还端着,竟忘了放下。
墨无鸢在身后道:“到底去哪儿?”顾安道:“找公孙兰。”
宁国夫人府的门虚掩着。顾安推门进去,院子里静悄悄的,不闻人声。一个老仆引二人到偏厅坐下,端上茶来,便退了下去。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院门外传来车马声。公孙兰进来,见是顾安,微微一怔,道:“你怎么来了?”
顾安从包袱里取出一根竹筒,放在桌上。
公孙兰瞧了一眼,道:“这是什么?”
顾安不答,拿了竹筒走到院中,站在那棵半腰折断的玉兰树前,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凑向筒壁上的小孔。只听一声巨响,震得檐上积雪簌簌地落下来。树干上顿时现出密密匝匝无数坑洞,雪沫子被气浪卷起,漫天飞舞,纷纷扬扬的。
门外脚步杂沓,官兵蜂拥而入。
公孙兰头也不回,只摆了摆手。那为首的见了,当即喝住众人,躬身退了出去。
公孙兰转身走进厅里,坐下,喝了一口凉茶,淡淡道:“这叫什么?”
顾安道:“管它叫什么。”
墨无鸢在旁道:“突火枪。”
公孙兰沉吟片刻,道:“你想怎样?”
顾安道:“我要见圣上。”
公孙兰目光落在顾安腰间那枚青色同心结上,停了一停,道:“你随我入宫。”
马车止于宫门之前。三人穿过几道宫门,在御书房外的廊下站定。门虚掩着,里头传出赵昚的声音,时高时低,另一个声音不紧不慢,是史弥远。蓦地里一声脆响,似是茶盏摔在地上。
里头静了片刻。
史弥远的声音又响了起来,隐隐约约飘出几个字:“襄阳……四州……便是要回来,也守不住的。”
内侍出来,躬身道:“夫人,圣上请您进去。”公孙兰点了点头,推门而入。过了一盏茶时分,门开了。公孙兰站在门槛里边,望了顾安一眼,道:“进来。”
御书房里,赵昚坐在案后,史弥远坐在一旁。赵昚看着顾安,道:“你来做什么?”
顾安道:“求圣上两件事。四州不还。衡山派不罚。”
赵昚不语。
顾安道:“襄阳臣去守。北戎出骑兵,墨家出火器。襄阳若在,蒙古人便过不得江。”
赵昚沉默半晌,道:“守不住呢?”
顾安道:“臣提头来见。”
赵昚又沉默半晌,摆了摆手,道:“去吧。”
回到班荆馆,天色已暗。完颜珏站在廊下,手里端着茶盏,见顾安进来,瞧了她一眼,并不说话。顾安推门走进正厅,王太傅坐在桌前,烟斗叼在嘴里。顾安将御书房里的事说了一遍。
王太傅听完,吸了一口烟,缓缓吐了出来,道:“圣上这是拿你当刀使。”
顾安道:“我知道。”
完颜珏从门口进来,在顾安身侧坐下,道:“几时走?”
顾安道:“明日。”
次日清晨,顾安将陌刀负在背后,铁笛悬在腰间,推门而出。完颜珏站在廊下,瞧了她一眼,道:“路上小心。”
顾安点了点头,飞身上马。墨无鸢在她身后坐定。
沈怀南从院里奔出来,一把抓住缰绳,喘着气道:“李掌门要回衡山了。我跟她一同回去。你可有什么话,要我跟她说的?”
顾安心想:缘分这样浅,何苦彼此折磨?
她不语,只摇了摇头,伸手解下腰间铁笛上那枚青色同心结,又低下头,将发间青色头绳解了下来。青丝散落,披在肩上。两样物事并排躺在掌心,递到沈怀南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