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一个多时辰,沈怀南在前面停了下来。“到了。”
顾安抬起头。前面是一片树林,林子深处隐隐约约能看见一座破庙的轮廓。灰墙黑瓦,隐在树影里,若不仔细看,还以为是块大石头。庙不大,山门坍了半边,院子里长满了荒草。正殿的屋顶破了一个大洞,月光从那里漏下来。
完颜铮将蓝白凤放在墙角,教他靠着墙坐稳了,道:“此处不是上回墨姑娘藏身之所么?”众人不答。沈怀南蹲下身,检视蓝白凤伤势,又搭了搭脉,道:“不妨事。不曾发热。”顾安在庙门口立了片刻,察知无人跟来,方才入内。墨无鸢坐在蓝白凤身侧,低垂着头。完颜铮在院中拾了些干柴,堆在墙角,却不点火。李沅蘅站在殿门口,望着外头的夜色,
顾安走到她身旁,也望着外面。两人并肩立着,四处无声。
过了许久,李沅蘅忽然开口了。“不想沈岚与秦少英牵扯如此之深。”
顾安侧头望了她一眼,道:“有甚么奇怪。唐门和天剑门都在成都,平日也总有来往。”
“他今日来绝刀门,是与沈岚谈联姻之事。沈岚要将女儿许配于他。”李沅蘅顿了一顿,“我所以盯着他,只因白日里瞧见他与沈岚的人递东西。我疑心段厉天中毒之事,与他有干系。”
顾安道:“必然有干系。”
李沅蘅又道:“他认出我的时候,我便知道,这件事我脱不了干系了。”
顾安望着她,道:“是我拖累了你。”
李沅蘅没有答话。她望着外头的夜色,默然良久。月光落在她脸上,那张脸极平静。
“大不了被师父训斥一顿。家师非不辨事理之人,无碍。”她低声道,“不过,这几日免不了要与各派周旋,想来好没意思。”
顾安笑道:“那你便将他们个个都说得哑口无言。”
李沅蘅轻笑一声,并不回话。两人并肩立着,望着外头的树林与月色,谁也不说话。
身后,蓝白凤忽然哼了一声。沈怀南走过去,看了看他的脸色。“水。”他喊了一声。
完颜铮递了水壶过来。沈怀南用左手托起蓝白凤的头,将水壶凑到他嘴边。蓝白凤喝了两口,呛了一下,咳嗽起来,牵动了伤口,疼得眉头紧皱。
“别急,别急。”沈怀南低声说,将他的头轻轻放回墙上。
蓝白凤睁开眼,目光涣散,在几个人脸上慢慢扫过。他看见蓝拂衣不在,嘴唇动了动。
“拂衣……”蓝白凤喃喃叫了一声。沈怀南瞧了顾安一眼,没作声。顾安走过去,蹲在他面前。“易平之把她抓走了。”蓝白凤阖上双眼,胸口起伏不已,呼吸又急又重。过了良久,他方开口,声音沙哑:““易平之……一直在找五毒秘经。”他顿了一顿,“他跟我说,只消帮他寻到秘经,他便帮我……帮我把云起叫回来。”说到“云起”二字时,声音忽然低了下去。顾安没有说话,等着他说下去。蓝白凤睁开眼,看着屋顶那个破洞。
““他骗了我。”蓝白凤道,“他从未想过帮我叫回云起。他想要的,只是秘经。”
他顿了一顿,忽地转过头来,望着顾安。
“他还见过一个人。一个老者,武功极高。二人在城外破庙里说话,我躲在屋顶上听见的。”他喘了口气,“说的是天子剑的事。那老者道,不能教天子剑问世。易平之却说,他已寻着线索了。两人争执起来,险些动手。”
顾安心中一沉,道:“那老者甚么模样?”蓝白凤想了想,道:“瞧不真切。天色已黑。只觉他说话声音沉郁,似有数十年内功修为。他去时翻墙而出,轻功甚是了得。我听得易平之骂了一句——‘衡山派的老东西,管得倒宽。’”
屋里骤然静了。
顾安察觉身侧李沅蘅呼吸一紧——只那么一瞬,旋即恢复如常。
蓝白凤压低声音道:“那老者……跟易平之说,天子剑的事,不是他该碰的。易平之不听。老者便道,那就莫怪我不念旧情了。”他说罢,又闭上了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顾安起身,行至李沅蘅身侧。李沅蘅立着不动,望着地上那片月光,望了好一阵子。“顾姑娘,”她道,“衡阳城外乱葬岗,打伤你的那位前辈,你可还记得?”顾安点了点头。
李沅蘅望着外头的夜色,默然良久。
“他叫李慕,是衡山派的前辈。”她说,“世人都以为他已仙逝。”
她顿了一顿。
“其实自小,他便教我剑法。”
破庙里极静。静得能听见远处旷野里传来的虫鸣声,一声长,一声短。
顾安立在那里,望着李沅蘅的侧脸。月光照着她,一动不动。
顾安道:“那日我昏迷之际,曾听你叫他师叔祖。”
李沅蘅点了点头,道:“那时我才满五岁。父母家人都在洪水中冲散了,不知生死。恩师李松风将我抱回衡山,细心教养。师父待我极好,我不忍见他难过,便日日去后山躲着哭。”
说到此处,她轻笑了一声,道“有一日,师叔祖忽然出现,将我臭骂了一顿,却送了我一只小兔子,叫我养着。”
顾安道:“小白。”
“正是小白。”李沅蘅道,“后来我每日去后山喂小白,夜里师叔祖便用树枝教我剑法。那路数虽是衡山派的,却与恩师所教不尽相同。我也只得藏起这段经历,不叫恩师知道。”
顾安道:“难怪。我瞧你剑法绵里藏针,不全似衡山派的路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