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一早,绝刀门前的巷子便叫人塞得水泄不通。顾安一行四人到得门前,巷中已聚了数十号人。绝刀门弟子在门前设了一张木桌,桌上摊着几本名册,两个管事模样的人坐在桌后,一一验了帖子方放人进去。进去的各有各的神色——有的昂首挺胸,步履从容;有的低着头,缩着肩,混在人堆里便往里走。有几个相熟的凑在一处,低声说笑,说着说着忽然压低了声音,四下里张望一眼。
完颜铮立在巷口,往里头张了一张,低声笑道:“人还真不少。”他穿一袭灰布短打,重剑负在背上,往那儿一站,身形笔挺。沈怀南立在他身侧,空荡荡的右袖扎在腰间,脸色仍白,精神倒还好。他四下里瞧了瞧,低声道:“别从正门走。人多眼杂,验帖子的那两个,眼神毒得很。”顾安瞧了他一眼,道:“你有法子?”
沈怀南朝院子侧面努了努嘴,道:“绝刀门的老宅子,我早年来过。侧面有个角门,平日走货用的,这会儿应当开着。从那儿进去,穿过一排库房,便是后院。后院连着正院,人多时没人管。”完颜铮道:“你倒熟得很。”沈怀南笑了笑,道:“在听风阁那些年,不是白待的。”
四人绕到院子侧面,果然有一道小门,虚掩着,门前无人。沈怀南推开一条缝,往里张了一张,点了点头。四人鱼贯而入。门后是一条窄巷,两侧堆着些破旧桌椅,墙角生着青苔。穿过窄巷,眼前便是一排库房,里头堆着些灯笼、彩绸、办喜事剩下的物事——前阵子段厉天成亲时用过的,尚未收拾干净。红绸堆在角落里,沾了灰,颜色已黯了好些。再往前走,人声便渐渐大了起来。后院连着正院,已聚了不少人了。
绝刀门的正院极宽阔,青砖墁地,四角种着几株老槐,树冠遮了大半个院子。正当中搭了一座木台,高不过三尺,台上摆着几把椅子,一张条案。台子两侧各插一面旗,上头绣着绝刀门的标记——一把刀,刀身上七道横纹,在风里微微飘着。
台下已站了不少人,三三两两聚着说话。顾安四人寻了个不起眼的角落站定,沈怀南靠在墙上,完颜铮抱着臂膀,墨无鸢立在顾安身侧,手按剑柄,目光在人群里缓缓扫过。顾安也在寻着。
院子东首,立着青云剑派的人。华裕清坐在一张太师椅上,约莫五十来岁年纪,面白无须,一袭月白长衫,腰间悬剑,剑鞘上镶着几颗宝石,日光下亮得晃眼。他端着茶碗,慢慢呷着,目光从碗沿上方扫过来,又扫过去。华迎风立在他身后,也是一身月白长衫,腰悬长剑,面容清俊,嘴角微微下撇。
西首立着点苍派的人。为首的是一位老者,头发花白,面容清瘦,一双眸子却极亮,在人群里扫来扫去,便似鹰隼一般。此人便是褚良。他身后立着七八个弟子,个个腰悬长剑,神色肃穆。褚良并不言语,只立在那里,目光在人群里搜寻着什么。
南首立着青城派的人。秦少英坐在一条条凳上,正与身旁的人说笑。他穿一袭青色长衫,腰悬长剑,剑鞘上镶了一块青玉,日光下泛着幽幽的光。他笑起来时,眼角纹路极深。旁边几个弟子围着他,听他说话,时不时笑几声。秦少英说着说着,忽然压低了声音,几个人凑将过去,他便在掌心里比划起来。
北首空着一片地方,尚未有人到。
顾安正看着,忽听身后沈怀南低声道:“衡山派来了。”她顺着他的目光瞧去。院子门口,几个人走了进来。当先是一位老者,头发花白,面容清瘦,穿一袭青袍,气度沉稳——正是衡山派掌门李松风。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俱稳稳当当,便似脚下生了根一般。身后跟着几个弟子,有男有女,俱是衡山派的青衣装束,腰悬长剑。李沅蘅走在最后面。她穿一袭青布衣裙,腰间悬着剑,面上殊无表情。她跟着师父走进来,目光在人群里淡淡一扫,便收了回去。随即随师父行至北首空着的那片地方,立定了。
顾安瞧了她一眼。沈怀南在旁轻轻一笑。顾安不理。
又过了一阵,院子里的人愈发多了。南海派、崆峒派的人也陆续到了,各派人马各自聚在一处,低声说着什么。偶尔有人高声笑上几声,那笑声在人群里荡了一荡,便沉下去了。顾安的目光在人群里缓缓扫着。
她侧首望了墨无鸢一眼。墨无鸢立在那里,手按剑柄,目光也在人群里扫着。她面上殊无表情,但顾安瞧得分明——她的指节泛了白。“没瞧见。”顾安低声道。
墨无鸢并不答话。沈怀南在旁边听见了,低声道:“易平之那人,不会立在明处。他既与沈岚有往来,此刻多半在里头。待沈岚出来了,他自会现身。”顾安点了点头。
又过了一盏茶功夫,台上的侧门忽然开了。几个人从里头走了出来。
当先一人身材魁梧,穿一袭玄色长袍,腰悬长刀,正是沈岚。他步上台来,在正中的椅子上坐了,目光往台下扫了一圈,点了点头。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是绝刀门的弟子,端着茶壶,低着头,恭恭敬敬的。
沈岚站起身来,行至台前,朝台下拱了拱手。“诸位——”他声音不高,但在场的人多,闹哄哄的,这几个字一出口,四下里便渐渐静了下来。“今日请各派的朋友来,一来是叙叙旧,二来——”他顿了一顿,目光往台下扫了一圈,“是为了天子剑的事。”
这三字一出口,台下的低语声又起来了。有人交头接耳,有人皱眉不语,有人不动声色。沈岚立在台上,等那声音渐渐平息了,方才续道:“天子剑的事,江湖上传得沸沸扬扬,各派皆有耳闻。我绝刀门不幸,前阵子出了变故,家兄遇害——”他说到“家兄遇害”四字时,声音低了些许,但很快便恢复了,“江湖上的朋友多有挂念,沈某感激不尽。今日请各派前来,便是想商议商议,这天底下的大事,咱们武林中人,总不能袖手旁观。”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但台下各派人物,脸色各异。
青云剑派的华裕清端着茶碗,慢慢呷了一口,脸上殊无表情。点苍派的褚良皱着眉头,目光在台上扫来扫去。青城派的秦少英仍是那副笑嘻嘻的模样,只一双眼睛不似方才那般随意了。
沈岚又道:“天子剑的事,说来话长。沈某不才,请了一位——”
话犹未了,台下忽然有人站了起来。
“沈掌门,”那人声音不高,但在这静下来的院子里,字字清清楚楚,“这些事,容后再说不迟。老朽有一件事,要先问一问。”
顾安循声望去,正是点苍派的褚良。
沈岚怔了一怔,随即笑道:“褚老前辈有甚么事,但说无妨。只是——”
褚良并未等他“只是”完,已转过身去,目光落在台下人群之中,便似一把刀子剜了过去。
“蓝白凤,”他叫了一个名字,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出来。”
院子里忽然静了下来。
人群里站着一个人。瘦削,脸色苍白,穿着一身苗疆的衣裳,身上挂着银饰,在日光下微微晃着。蓝白凤。褚良盯着他,一步一步走了过去。他走得并不快,但每一步落下皆沉重异常。
“我儿褚云起的尸首,”褚良在他面前站定,声音陡然低了下去,低得只有身周数人方能听见,但在这片寂静之中,便连院子最末梢的人也听得清清楚楚,“你盗到何处去了?”
此言一出,满院俱寂。
蓝白凤立在原地,纹丝不动。他望着褚良,良久不语。
“他是我的人。”他终于开口,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我带他走,天经地义。”院子里又静了一瞬。那一瞬短得便似闪电,亮一亮便没了。
此言一出,满院复又哗然。点苍派弟子刷地拔出兵刃,刀光映日,一片雪亮。褚良右手按上剑柄,指节泛白,青筋暴起。四下里众人纷纷退避,桌椅倾倒,乒乓之声不绝于耳。